11、第一次忘记 她默写那封 ...
-
我在水洼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做了五百年的事。
我默写那封信。
二
这事我干过很多回。
头几年干得勤，一天默一遍。后来改成一个月一遍，再后来一年一遍，再后来想起来才默。可我一直能默全。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连哪一行写到哪儿换行我都记得。
信不长。我记得的那份是这样的：
我在长安，一切都好，勿念。
这边工钱按月结，不拖欠。
同屋几个都是老实人，吃住都成。
你莫挂心我，我比你结实。
家中老小都好否。
村东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数了，比你走那年多结两成。
你上个月添了个——
写到这儿没了。
那张纸飞走了。飞到胡饼摊的棚顶上。我没写完。
三
我在石板上写。拿炭写，石板是我昨天搬的那块，平的，一面磨过。
头五行我写得很快。
写到第六行，枣树那句，我停了一下——不是想不起来，是我想起了别的事。我想起我说完那句话，那个当兵的愣了半天，问这也要写。我说要写。我跟他讲了一通话，讲信是干什么的。我记得我讲得挺好，我记得他听完低着头搓膝盖。
我接着往下写。
第七行。
我写了"你"字。
然后我停住了。
四
我等了一会儿。
这种停顿我有过。想东西想不起来，你等一等，它自己会冒出来。我等的时候拿炭在石板上点，点了几个点。
没冒出来。
我又等。等到石板上的点连成一小片黑。
还是没有。
我把炭放下，仔细想。
我想的是：他告诉我的是添了个什么。他肯定是说了，我肯定是听见了，我正要往下写，风就来了。所以这个东西我是知道的，它在我这儿待过一下，就一下。
它不在了。
五
不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是那个东西还在，你够不着，你知道它在哪儿，你绕着它转，迟早能摸到。
这个不是。
这个是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像一本书，你翻到那一页，那一页是白的。不是撕了，不是被人抠了——撕了会有茬，抠了会有洞。它什么都没有，平平整整的，它本来就没印过。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炭。
我试着想别的。
我想那个当兵的。我想他的脸。
我想出来的是一只手。右手，缺三根指头，剩一个拇指一个食指，捏东西费劲。我甚至想出来他指甲缝里的黑，想出来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斜的。
我想不出他的脸。
我知道他是个男的，年纪不小，我连他多大都想不出来。我记得他身上有股铁锈味。我记得他说话慢，报一句停一停。我记得他说"你别这么说话，字写得好就是写得好"，说这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记得他说过什么。我记得他手什么样。
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六
我坐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那道梁上过来了，照在石板上，把炭写的字晒得发灰。
我想再试一个。
我想我娘。
我想出来的是一句话。她说人不能什么都想明白了再活，想明白了就没劲了。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干什么——她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蹭完扎下去。
我想不出她的脸。
这个更狠。这个我想了五百年都没想起来过，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记性不好。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七
我拿指骨在肋骨上刻。
刻的是那半句话：你上个月添了个。
刻在左边第三根肋骨上，靠下。那儿平，好刻。
我刻一遍，用指头摸一遍。摸完再刻一遍。
刻到第十遍的时候，刻痕里积了粉，白的，我把粉吹掉，接着刻。
刻到第十七八遍，我念出声了。我一边刻一边念：你——上——个——月——添——了——个。
刻到第三十遍，那道刻痕深了，边上起了毛，一摸一手粉。骨头刻多了会起毛，跟木头一个毛病。
我一边刻一边念。念着念着我发现我在念的只剩"添了个"三个字。前面那几个字我不念了，因为我知道它们在，它们刻在骨头上跑不掉。
我停下来了。
我把整句重新念了一遍，从头念：你上个月添了个。
念完我坐在那儿。
我手上还捏着那根指骨。指骨尖已经磨秃了，昨天磨秃一回，我削过，今天又秃了。
八
三万飞过来，落在我膝盖上。
我说：三万。
它说：十七。
我说：我忘了点东西。
它说：十七。
我说：我不知道我忘的是什么。这最麻烦。要是我知道我忘的是什么，我还能去想。
它说：十七。
我说：你他娘的除了十七还会什么。
它说：十七。
我笑了。
笑完我把那根刻字的指骨放下。我把它放在石板上，放在第七行那个"你"字旁边。
我说：得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一次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