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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拼回自己 半夜他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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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回来过。
我散在路中间,动不了。天黑透了,风停了,山里安静得能听见虫子叫。
我的头骨贴着地。地是硬的,凉的。我能感觉到地上有东西过来了——不是声音,是一点点震动,很轻,一步一下,从路那头过来。
震到我头骨这儿,停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眼窝朝着天,我看见的是星星。我看见一个影子蹲下来,蹲在我脑袋边上,把我左边那半边星星挡住了。
他伸手了。
我等着。
他在我头骨上敲了两下。
敲的是耳朵后头那块。敲得很随便,两下,快,用的大概是手指头。
这个敲法我认得。
长安西市口卖瓜的敲瓜就是这个敲法。敲一下,停一停,听一声。生的熟的,一敲就知道。
他在听我死没死透。
二
他啧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听着像不耐烦,可又不全是——卖瓜的敲到个生瓜也是这么啧一声,那不是生气,那是"果然如此"。
他站起来,走了。
地又震了两下,然后没了。
三
我以为他是回来补一棒的。
他没补。
我躺在那儿想,想到天亮,没想明白。
他要是想确认我死没死透,他敲两下能听出什么?我是骨头,敲哪儿都是那一个声。他又不是卖瓜的,他敲一个骷髅能敲出什么来。
后来我想:他也许不是要听。
他就是要敲一下。
这我想得更不明白,就不想了。
四
天亮我跟三万说:那个毛脸的半夜回来过。
它说:十七。
我说:他敲我了。
它说:十七。
我说:敲这儿,耳朵后头。
它说:十七。
我说:你他娘的。
它歪着头看我,看了一会儿,跳过来,用嘴在我头骨上啄了两下。
一模一样的地方。
我说:对,就是这么敲的。
它说:十七。
五
我开始拼自己。
我先拼手。这个规矩我立了五百年:先手。没手我什么都干不了,连捡自个儿都捡不起来。
可我现在没手。
我让三万叼。
它叼对了三根,叼错了七根。我说这不是,这是腿的,腿的比这个粗。它放下,重新飞。它飞得挺高兴,它以为这是游戏——它这辈子没玩过游戏,这是头一回。
我说:手。短的那种。
它叼来一根,是对的。
我说:好。再来。
它叼来一根,是脚趾。
我说:三万。
它说:十七。
一早上它叼了三十来趟,飞得羽毛都松了。我拼出一只半手。
另一只手我自己在地上够。我用下巴顶着地往前蹭,蹭一寸,够一够。蹭到太阳上来的时候,我够着了。
六
先拼左手。五根,一根不少。
再拼右手。
拼到第四个指头我停住了。
小指那一根,没有。
我知道它在哪儿——在林子里,在狗嘴里。那只狗叼着它往林子深处跑了,尾巴翘着。狗叼骨头有两种叼法:一种是叼回去埋,一种是叼回去啃。它那天尾巴是翘着的,翘着的狗一般不啃,它要埋。
我爬到林子边上去找。
我没腿,我是用两条胳膊撑着拖过去的。拖了小半个时辰,拖到林子边上,我被一棵树的根绊住了,翻了个个儿,脸朝下。
脸朝下也没什么,我看不看都一样。
我找了半天。
找到三根狗毛,黄的白的花的,三根不一样,说明这儿过过不止一条狗。找着一个坑,新刨的,土是松的。我把坑刨开——我没手,我用一根指骨刨的——刨到一尺深,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在坑边上坐了一会儿。
我说:算了。
七
我削了一节树枝,削成小指那么长,那么粗,插进去了。
插上去能看,不能用。
它不会弯。我攥拳头,其他四根收进来,它支在外头,直挺挺的,指着前方。
我说:你指什么。
它不理我。
我试着端东西。端不住,它一来就滑。我去溪边喝水——我不用喝水,可我练了三天的喘气,练完我喉咙那儿干得慌,变出来的东西也跟着难受,这我没想到。
我两只手捧起来,捧到嘴边。
水从树枝那儿漏出去了,漏得比别处快。我捧了三次,喝进去两口。
第四次我没捧。我趴下去喝。
趴着喝方便,就是样子不好看。山上没别人,三万不算人。
八
我把剩下的都装回去了。
脊椎我找了很久,在路那头的草窝里,我让三万叼回来的。装的时候我摸了摸第三节那十个字——还在,一个没少,"无名"那两个还是白的,白得扎眼。
装完我站起来。
站起来第一件事是试走。脚上那两块木头还在,我昨天绑的,左边那块厚的。我走了两步,一深一浅。
我走到水洼边,蹲下。
水里那个不是提篮子的姑娘。
是我。
骨头。黄的,日头晒了五百年晒出来的那种黄,不是纸的黄,是旧象牙那种黄。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第三只野狗啃的。右手小指上插着一根树枝,直挺挺支着,指着什么。眼窝是黑的,两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很久。
水里那个也看着我。
我说:你还有什么能给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