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今日逢魔（唐僧视角） 玄奘在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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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扎营在白虎岭下。
八戒睡了，睡着之前骂了半刻钟，说这地方荒，连个化斋的村子都没有。骂完就睡了，鼾声从石头后面传过来，一起一伏。沙僧在火堆边上打坐，眼睛闭着，珠子搁在膝盖上。
玄奘坐在火这边，就着火光写册子。
二
册子是从长安带出来的，蓝皮，边角磨白了。上头记的是路程：某年某月某日，行至何处，逢山几座，遇水几条，逢魔几许。
逢魔几许。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定的名目。
这本册子是要交上去的。他一路上想过很多回——交给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难都要有个名目，有名目才算是过了一关，一关一关凑满，这趟才算数。
他写：贞观十三年三月初九，至白虎岭。
写完他停了笔。
三
逢魔那一栏，他填了一个"一"。
然后他停住了。
他要填的不是数目，是名目。是个什么魔。
他提笔，写了四个字：今日逢魔。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横过来，划掉了。
他又写：今日逢一女子。
写完又划掉。
他又写：今日逢尸魔，欲食——
写到"食"字他停了。
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块墨。
他把这一行也划了。
最后他重新写了一遍：今日逢魔。
四
他的手在抖。
他停笔，看自己的手。
不是怕。他不怕。他从小就不怕这些，他见过比这凶的，他见过人。
抖是因为他要写的这四个字是假的。
他这辈子不打诳语。他可以不说话，他可以不写，他不能写假的。
可这册子是要交上去的。册子上每一难都得有名目，名目对不上，这一关就不算过。
他看着"今日逢魔"四个字。
魔。这个字他写了多少回了。他数过，从长安出来到现在，这个字他写了四十七遍。
五
他想起白天。
那女子提着篮子站在路边。
她的手在抖。
一个要害人的妖，手不抖。要害人的妖要么凶，要么媚，要么不动声色——都行，就是不会抖。抖是怕。
她怕什么？
她不是怕他。她看都不看他。她站在那儿跟他说话，眼睛一直往他身后看，看的是那条路。后来那猴子回来了，她才不看路了，她看那猴子。
玄奘想明白了：她怕的是那猴子看不清她。
六
还有一处。
她递篮子过来的时候，篮子歪了一下，里头滚出个圆的东西，往边上滚。她用另一只手去挡，挡住了。
她挡的是那个滚出来的东西。
不是暗器。不是毒。是个圆的、能滚的东西。
一个要害人的，不会去护一个滚出来的吃的。
玄奘把笔搁下。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七
火堆那头，悟空还没睡。
他背对着火，坐在地上，手里拿一根草棍，在地上划。
划，停一停，看一会儿，用脚抹掉。再划。
划了很久。
玄奘问：悟空。
他不回头。
玄奘问：何事划地？
悟空说：没什么。
玄奘没再问。
火光从侧边照过去，地上那两个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永和。
写得不好。草棍划在土上，笔画是散的，第二个字的横划歪了，末笔拖出去一截。可那两个字没错。
八
永和是个年号。
五百年前的年号。
玄奘知道这个年号，他读过书。
他也知道今天白天那个女子，在让一棍子打散之前，喊出来的最后那几个字是什么。
永和三年。
他当时没听全。他当时在念咒。他听清了头两个字，后头让咒盖过去了。
现在这两个字在地上。
九
他没有问。
他也没说：你想起什么了。
他不能问。
他一问，悟空就会说不。说完了这事就过去了，明天再逢一魔，后天再逢一魔，永和这两个字就烂在土里，一场雨下来就没了。
他希望那两个字烂在土里吗。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那女子明天还会来。她今天死了一次，她还会来第二次。她要的不是他的命，她连篮子都是真的。
他也知道：明天悟空还是会打。
他也知道：他还是会念咒。
这一关是排好的。排好的东西不能改。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一关过得快一点，让她少受一棍。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
十
玄奘吹了灯。
他说：睡吧。
火堆那头，悟空说：嗯。
他没睡。玄奘听得出来——他还在划。草棍刮在土上，一下，一下，刮得很轻。
玄奘躺着，眼睛睁着。
他想的不是明天过山。
他想的是那女子挡馒头那一下。
他想：她要的不是一个馒头。
他想：她要的是有人叫她一声。
这个他给不了。
他连她姓什么都没问。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今日逢魔（唐僧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