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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打(下):棒子落下来 她说出永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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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出"永和三年"这四个字的时候,那根棍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短到我后来想了很多很多年,都拿不准它到底停没停。我有时候觉得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人挨打之前都这样,脑子会给自己编点东西。
可我那时候看见它停了。
棍子头往下沉了半寸,又抬起来,然后才落。
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
不是疼。疼是要肉的,我没有肉。
是散。
就像一摞碗,摞得整整齐齐的,你伸手一推,哗啦——全倒了,滚得哪儿都是。你站在那儿看着,你知道那是你的碗,你一片都捡不起来。
我散在路上了。
我躺在地上。我的脑袋在路边,脸朝着天。天挺蓝,蓝得没什么好看的。
我的右手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五根指头张着,朝上。我看着它,我想动一动。动不了。
散了的东西不会动。得等我把它们捡起来,装回去。可我现在连捡的手都没有。
三
我能听。
和尚在念。念的不是经——经我听过,山上偶尔有云游的道士念,调子拖得长。这个不一样,这个念得急,一句追一句,中间不停。
是咒。
悟空在叫。
他不是那种喊疼的叫,他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他在地上滚。我眼睛转不过去,我只能听见他滚,滚过来,滚过去,滚的时候地上的石子被压得响。
扛耙那个在嚷。
他说:打死了!打死了!师父你看,一棍子就打死了,我就说——
和尚念咒的声音大了一点,把他盖住了。
四
后来我听见脚步。
扛耙那个走过来了。他走得慢,走走停停,走到我旁边站着。他在看我。
我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有限。我看见他脚,一双旧的布鞋,鞋帮上有个洞,能看见里头的脚趾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脚拨了我一下。
拨的是我左边那条胳膊——它在草边上,他把它往草里踢。踢了一下没进去,又踢了一下。踢完他骂了一句:晦气。
我没生气。
我要是有嘴我还能说句话,我说你踢就踢,你别踩着我的手。可我嘴也没有,我嘴在脑袋上,我脑袋离我自己的身子有一尺远。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我听见他在解什么,布的声音。
然后一样东西从我脑袋边上飞过去,落进草里,滚了两下,停住了。
滚到我右手边上了。
那半个馒头是真的。
白的。边上有点干,裂了一道口,裂口那儿发黄。它躺在草根上,离我的手不到一指。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我捏过十七个。草籽和泥,烤的黑坨,敲着响。我捏的时候想的是这个东西应该长什么样,我凭的是五百年前记住的样子。
这个是真的。白的,软的——我闻不见味儿,我看不见软,可我知道它是软的。真的馒头捏下去会凹进去一块,松手它慢慢起来。我的捏下去就是个坑,不起来。
我看着它。
我看了很久,看到天色变了。
五
我开始数我自己。
数不了的我就用眼睛找。左边胳膊在草里,只露出一截,我数不清指头。右边手在眼前,五根,我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五根。左腿在路中间,直的。右腿我找了半天,在三步以外,脚上还绑着那块木头——左边那块厚的,我削它削了一个晚上。
脑袋在身上。脊椎我想找,找不着,它滚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
我数到手的时候停住了。
不对。
我右手应该是五根指头——不对,我右手本来就是五根,我数的是骨头。掌骨五根,指骨十四根。我把指骨数了一遍。
少一根。
小指那一根,最细的,最短的。没了。
我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找。路边,草里,石头缝,我的眼睛能转过去的每一寸地方。没有。
后来我听见狗叫。
山底下那几只野狗。它们在林子里叫,叫得挺凶,是抢东西的叫法。有一只从林子边上跑过去,嘴里叼着什么,叼着往深处跑,尾巴翘着。
我说:那是我的。
没人听见。
我说:狗东西,你放下。
它跑没影了。
六
天黑的时候来了个人。
是牵马那个。他走到我旁边,蹲下,看了我很久。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从头看到脚,看完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摆在我脑袋边上。
是一串珠子。
不,不是摆给我。他是蹲在那儿数珠子,数了一遍,站起来走了。珠子是他自己的,他挂在脖子上,走的时候带走了。
他什么都没留。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走了。
七
三万是天全黑了才来的。人走干净了它才敢下来。
它从坡上飞下来,落在路中间,跳了两跳,跳到我脑袋边上。它歪着头看我,那只琉璃眼睛正对着我,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它说:十七。
我说:我少了一根。
它说:十七。
我说:右手小指。
它说:十七。
我说:行了,你闭嘴吧。
它不闭嘴。三万往我身上跳——我胸口是几根骨头,它站不住,滑下去了。它又跳上来,这回落在我脑袋边上,用翅膀碰了碰我。
它说:十七。
它说: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行了,我知道是十七。
我看着天。天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我看了五百年的星星,我一颗都不认识。
我说:明天再拼吧。
我在路中间散了一地。半夜起了风,风从西边过来,吹得我肋骨缝里的苔藓一动一动。
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