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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害怕 沈烬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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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烬没再去碰那架钢琴。
他当琴房不存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不扭头,脚步也不慢。霍景行也不提。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待了三天,话很少,每句都很短。
“吃什么。”
“随便。”
“我出去。”
“嗯。”
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但沈烬没再砸东西。烟还是抽,抽完烟灰往地上弹。霍景行买了一排烟灰缸,客厅、卧室、卫生间各放一个。沈烬没用过,当没看见。霍景行也不说。
第四天晚上,霍景行接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上说了快二十分钟。回来时沈烬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半瓶水。
“谁啊。”沈烬问。
“看你手的医生。”
沈烬喝水,没接话。
“约了周五。”霍景行说,“你跟我去。”
“不去。”
“沈烬。”
“说了不去。”沈烬把水瓶往台面上一放,声音不大,“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白费劲。”
霍景行走过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医生说神经没完全坏死,现在做复健还能恢复一部分。比你不去强。”
“恢复一部分。”沈烬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他,“然后呢?我就能重新弹琴了?弹个半吊子出来给谁看?给你?”
霍景行没说话。
“我不去。”沈烬说,“谁约的谁去。”
他往卧室走。霍景行跟着他,不紧不慢。沈烬进卧室,反手关门。门没关上,霍景行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推开了。
“你能不能不这样。”沈烬转过来,靠在门边,眼里的火一下起来了,“从回来到现在,你管我吃、管我睡、管我抽不抽烟。现在连我看不看病都要管。我不是你儿子。”
“我没把你当儿子。”霍景行说。
“那你把我当什么。”沈烬逼上来一步,“你倒是说。”
“我把你当沈烬。”霍景行说,“弹不弹琴都不影响这个。但手是你的,能好一点是一点。你就当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不想好你信不信。”沈烬说。
“我信。”霍景行说,“你不想,我替你想。”
沈烬盯着他。几秒后,他偏开头,声音低下去:“霍景行,你知不知道,去医院就是让我再坐回那张椅子上,再让医生拿小锤子敲我的手。敲一下,我就能想起来以前这只手能干什么。我受不了。”
霍景行没接。屋里很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马路,沙沙的。
“就一次。”霍景行说,“去了不行,咱回来。以后谁再提这事谁是孙子。”
沈烬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他往卧室走。霍景行在后面说:“周五早上九点。你不起来,我拖你起来。”
沈烬没回头,关了门。
周四一整天,沈烬没出房间。霍景行把饭放门口,他也没动。到了晚上,霍景行直接推门进去,看见沈烬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绝食有用的话,你早饿死八百回了。”霍景行说。
沈烬把手机扣在脸上,没理他。
“明天早上。”霍景行说,“你最好自己起来。”
沈烬还是没说话。霍景行没再逼,带上门出去了。
周五早上,沈烬果然没起。
霍景行敲了两遍门,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直接推开。沈烬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
“九点。”霍景行站在床边,“起来。”
“不去。”沈烬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霍景行把窗帘拉开。光劈进来,沈烬骂了一声,拿胳膊挡住眼睛。霍景行又把被子扯了,扔在地上。
沈烬腾地坐起来。脸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乱得压不下去。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他吼。
“起来洗脸。”霍景行说,“豆浆在桌上。”
“我不喝。”
“不喝也走。”
沈烬没动。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霍景行站在他跟前,不走,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沈烬站起来,撞开他肩膀,去了洗手间。水声响了十几秒就停了。他湿着脸出来,没擦,在客厅抓了件外套披上,走到门口。
“鞋。”他说。
霍景行把鞋递过去。沈烬蹬上,拉开门,先走了。
霍景行跟出去。
电梯里,沈烬按了一楼。霍景行按了负一。
“车在地库。”霍景行说。
“你开上来,我在小区门口等。”
“一起。”
“我跑不了。”沈烬说。
“你跑得了。”霍景行说,“所以我跟着你。”
沈烬笑了一声,没接话。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沈烬先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加速往电梯反方向跑。地库很空,他的脚步声又急又乱。
霍景行扔了车钥匙,追上去。沈烬没跑出多远就被一把抓住后领,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在地上。霍景行顺手捞住他,把他往墙上一按。沈烬后背撞上水泥墙,闷响。
“你跑什么!”霍景行低声吼。
“我不去!”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什么话!”
“我不知道!”沈烬吼回去,嗓子全劈了,“我他妈只知道我不想去!你非逼我!霍景行,你是不是非要看我像个废人一样坐在医生面前,让他告诉我这只手没救了,你才满意!”
霍景行按住他两只手腕,压低了声音:“没人说你没救。医生说了,还有机会。就跟我去一次,你听我这一回。”
“我不听!”沈烬猛地抬膝,顶在霍景行大腿上。
霍景行没躲开,吃痛,手臂松了一秒。沈烬趁机挣开,又跑。地库里回声大,他光着一只脚,鞋跑掉了,踩在水泥地上,往前冲。
霍景行追上去,这次没再客气。他拽住沈烬的胳膊,把人往回一扯,沈烬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他疼得弓起背,没叫。
霍景行蹲下来,一手从他腋下穿过,一手托起他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沈烬挣了两下,没挣开。霍景行抱着他往车边走。
“你放开我!”沈烬拿拳头砸他后背,一下比一下重,“霍景行!你他妈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不会。”霍景行说,“我给你机会了。”
沈烬还在挣,嘴里骂着,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霍景行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沈烬脑袋磕在车顶,疼得缩了一下。霍景行没管,俯身给他系上安全带。沈烬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
霍景行没理,把安全带扣上。他绕到驾驶座,上了车,锁了车门。
沈烬拉了两次门把手,拉不开。
“你疯了。”他说。
“早疯了。”霍景行从后视镜里看他,“坐好。”
沈烬靠在后座,不说话了。他一只脚光着,脚心全是灰。膝盖上磨破了一块,渗着血丝。头发乱得遮住半张脸。
车开出地库。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声音碎碎的。沈烬看着窗外,肩还在抖。
“霍景行。”他忽然说。
“说。”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霍景行说,“不缺这一件。”
沈烬闭上嘴,缩在座位里。车拐上主路,雨刮一下一下地扫。他的左手搁在腿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拿右手盖住,盖不住。
到了医院楼下,霍景行靠边停车。他解开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沈烬。沈烬没动,脸色白得吓人。
“到了。”霍景行说。
沈烬没应。他盯着医院门口那块牌子,眼神是直的。
霍景行下车,拉开后座门。沈烬还坐在那,光着的那只脚缩在另一只脚后面。霍景行伸出手。
“下来。”他说。
沈烬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有个护士从门口跑过去,拿着伞。有人在喊名字。沈烬还是没动。
“霍景行。”他声音轻得差点听不见。
“嗯。”
“我害怕。”
霍景行看着他。沈烬眼睛红着,但没哭。他的手在抖,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了。
霍景行收回手,把后座门关上。他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回家。”他说。
沈烬闭上眼,头慢慢靠在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