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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好看的一节课 教室里必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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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很白,白得让人眼睛发胀。
林雾坐在那里,嘴角维持着那个被硬推上去的弧度。脸颊开始发酸,不是普通的肌肉酸,是一种从颧骨往耳后蔓延的钝痛,像有人把两根手指按在她腮帮子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两边掰。
讲台上的男人没有走。
他站在黑板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白色的教鞭。细长,光滑,像从墙上掰下来的一截骨头。教鞭轻轻敲着掌心,一下,两下,没有声音,但林雾能“听见”那个节奏,像直接敲在她后槽牙上。
“很好。”男人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那十几张笑脸整齐地仰起来,像一排放在窗台上的白瓷碗,光一照,亮得发冷。
“今天,我们继续上‘好看的一课’。”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含着一口水在讲话,每个字都滑溜溜的。林雾看见他走到讲台边缘,教鞭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弧线,指向黑板。
黑板上那行白粉笔字还在。
“微笑是解药。不笑的人,会吓到别人。”
字写得很慢,像被人一笔一划描上去的。白色的粉笔灰从字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讲台边缘,像薄薄的一层骨屑。
“这一课的重点,只有一个字。”男人说。
他转过身,笑容不变,眼睛弯成两条漆黑的缝。
“笑。”
他的声音忽然近了。不是他走过来,而是那个字像从黑板里渗出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窗外那片白得发烫的阳光里渗出来,四面八方地往林雾耳朵里钻。
“笑出声来,才是好学生。”
林雾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能笑。她太会笑了。从小到大,她最拿手的就是在不想笑的时候笑出来。那种笑声很轻,从嗓子眼里浮上来,不经过心,直接贴到脸上。像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面具,扣在脸上,完事。
可在这里,她突然不会了。
因为那些学生,开始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安安静静地翘着嘴角。是笑出声来。哈哈,呵呵,嘻嘻。音调有高有低,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有的像收音机里串了台的人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节拍的合唱。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在抖,头在摇,手拍着桌子,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可他们的脸还是那副表情,嘴巴咧得很大,嘴角快要碰到耳根。眼睛弯得越深,眼珠子就越亮,像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
林雾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膜上擂鼓。
“新同学。”男人叫她。
笑声还在继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笑?”男人歪着头问。
那根白色的教鞭,慢慢指向她。
林雾觉得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不是手,是一种看不见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合过来,像整间教室都在往她身上挤。她的嘴角被往上提,越提越高,脸颊的肉都堆到了眼下。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别人嘴里漏出来的笑。
“哈。”
只有一声。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他说。
笑声更大了。不是学生在笑,是整间教室在笑。墙皮在笑,窗户在笑,天花板上那几十根日光灯管在笑,嗡嗡嗡地,笑得发颤。空气都在笑,笑得发稠,像被人搅动过的糖浆。
林雾被裹在中间,像掉进一口盛满笑声的井里。她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往外哈气,笑声被震得支离破碎。她觉得自己在笑,又觉得不是自己在笑。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借她的嘴在发声。
突然,笑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一瞬间全部消失。像有人“啪”地按下了静音键。
教室里鸦雀无声。
那些学生已经坐好了,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双手平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连嘴角的弧度都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样子,标准、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板上,粉笔字又变了。
“大声笑,是对痛苦的尊重。”
林雾看着那行字,胃里翻了一下。她突然很想站起来,很想大声说:我不想笑了。我笑不出来。我很难受。我难受很久了。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讲台上的男人,还在看着她。
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个弧度。可他的眼睛变了。那两颗塑料珠子一样的眼珠里,多了一丝很细很淡的光,像有人往里头滴了一点墨。
“放学后,”他慢慢说,“你留下来。”
林雾的心往下一沉。
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为什么?”
男人笑得更深了。
“因为你的笑,”他说,“不好看。”
粉笔字擦掉了。教室里的光忽然暗了一秒。等再亮起来时,讲台上已经空了。男人不见了,教鞭也不见了。只有黑板上面,留下一个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白色人形。
林雾还坐在椅子上。
脸上的笑,还挂着。
像长在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