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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笑的好看一点 现实假装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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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雾一整天都在想那张纸条。
“到我了。”
像一句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话,带着回音,贴着她的后脑勺。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声音——沙沙的,像小孩用铅笔在粗糙的纸上慢慢划。
她没跟任何人说。
说过一次“我发烧了”,换回来一句“装什么”。再说“梦里有东西跟出来”,别人只会觉得她真的该去医院了。
所以她沉默地上学,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写卷子。
笑容比平时还多一点。
嘴角往上提,眼睛微微弯一点,不能太假,也不能太真。这个尺度她练了很多年,熟得像是天生就会。早读时英语老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就笑了一下。老师点点头,目光移开。同桌说“你今天精神好多了”,她笑着说“嗯,好多了”。
说这话时,她后颈又凉了一下。
抽屉深处,那团包着电子秤碎片的纸巾,像一小块冰,在黑暗里冷冷地亮着。
她一天都没去碰那个抽屉。
中午吃饭,她没什么胃口。
食堂人很多,闹哄哄的。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筷子在饭菜里戳了几下,没怎么动。对面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正说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很响。
林雾跟着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想笑,是那种笑声突然撞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应了一下。像别人打喷嚏,你在旁边也会缩一下脖子。
她低下头,慢慢扒了一口饭。
干,硬,像在嚼蜡。
她把饭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反感。她说不上来是厌恶这饭,还是厌恶自己刚才那声笑。
可她脸上还挂着那个弧度,像粘上去的。
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她经过洗手间外面的镜子。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两片很淡的青。嘴角还翘着,像被人用两根手指从两边轻轻推上去。她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很陌生,像一个努力表现得正常的病人。
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下午的课很漫长。她记了笔记,写了半张卷子,回答了数学老师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答对了。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说了句“不错”。她坐下时听见后座有人小声说:“你看她那样,又装了。”
她没回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
她没去擦。
晚上十一点,她关掉台灯。
没有发烧。头也不痛。眼睛很涩,但闭上却睡不着。她翻了几次身,最后平躺,看着天花板。窗帘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像有人在外面用嘴一下一下地吹它。
她在黑暗里想起今天白天自己笑了多少次。
对着英语老师笑,对着同桌笑,对着数学老师笑,对着食堂里不认识的女生笑。甚至刚才妈妈推门进来问她“吃药了没”,她也笑了一下,说“吃了”。
其实还没吃。
她只是不想让妈妈多问。
她突然觉得脸上很酸,从颧骨到耳后,一整片都绷得紧紧的,像笑了一整天,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脸。
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不笑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眼皮重了。
像有人从她身体下面抽掉了一点力气,很轻,很慢,像温水漫过脚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没有雾,没有雨,也没有公路。
她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
是一个教室。
不,比教室更空。
四面墙雪白,白得发亮,像刚刷过漆。窗户很大,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阳光,暖得不像话。课桌椅一排排摆着,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有书,没有笔,连一张纸都没有。
空气里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像粉笔灰,混着一点类似消毒水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林雾一个人站着。
身后有桌椅挪动的声音。她回头,看见十几个学生陆陆续续地坐满了座位。他们动作整齐,坐下之后就不动了,双手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说话。
可林雾知道,他们都知道她在这里。
那种安静很特别。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却同时选择不发出声音的安静。像一间装满了人的屋子,所有呼吸都被调到了最小。
她往旁边走了一步。鞋底擦过地面,声音大得不正常,像在空旷的礼堂里跺了一下脚。
还是没人看她。
她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来。
椅子很凉,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凉意透过校服裤子,一直漫到大腿。她刚坐稳,教室里突然变得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细响同时被抽走了。
然后,讲台上响起一个声音。
“好了,同学们。”
林雾抬头。
讲台上多了一个人。
很高的男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红色领带,脸很白,白得像刚煮熟的馒头。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塑料珠子嵌在眼窝里。
他在笑。
不是冲她一个人,是冲所有人。牙齿整整齐齐,露出的弧度像拿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刚好八颗。
“今天,我们继续上‘好看的一课’。”
林雾皱了一下眉。
她发现周围的同学全都抬起了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像有人在他们脑后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弧度一模一样,连眼角弯下去的程度都分毫不差。
“上课之前,先把嘴角放好。”
男人忽然看向林雾。全班的目光也刷地转过来,像一排被同时拧开的手电筒,全打在她脸上。
林雾僵住了。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柔和。可越柔和,越让她后背发凉。他们都在笑。每一个人都微微扬着嘴角,连坐得最远的那个男生都歪着头,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弧度,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蜡人。
男人笑着,慢慢说:“新同学,要笑得好看一点。”
林雾没有动。
她不想笑。
她笑了一整天了。
从早读笑到吃饭,从吃饭笑到下午放学,连在家里、在药片面前、在镜子前面,她都还挂着那个该死的笑。她已经笑够了。
可在这里,在这个白得发假的教室里,她突然发现,自己连“不笑”的自由都没有。
男人的笑容更大了,眼睛弯起来,那两颗塑料珠子像要被挤出来。
“笑。”他说。
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胁。
是像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
可林雾突然觉得,如果她不笑,这间教室里所有亮堂堂的白,都会在下一秒变成别的东西。
她的嘴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怕。
但她还是慢慢把嘴角推上去了。
一个很难看的笑。脸颊发僵,像有人从两边扯着她的皮肤。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林雾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笑了就好,笑了就没事了。”
她没回头。因为她听出来,那声音也在笑。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黑板上突然多出一行字。白粉笔,一笔一划,像有人隐了形,正慢悠悠地写:
“微笑是解药。不笑的人,会吓到别人。”
林雾看着那行字,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窗外,阳光更亮了。
亮得刺眼,像要照穿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副本,没有别人。
那些坐在她前后左右的学生,那些整齐划一的笑容,那些同时转过来的目光——全都不是活人。它们只是这间教室的一部分,是规则的化身。
就像现实里那些“你笑一下就好了”“你看起来没事啊”“你以前不是挺开朗的吗”一样。
没有人在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是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