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57、第 57 章 故地

　　花灯节过后的第三日清晨，曼姝坐在长乐宫的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盏从街上带回来的海棠花灯，转头看向正批奏折的元昭。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怕惊扰了他似的：“我昨夜梦到从前的公主府了，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这个时节应该刚好开了满树的花。”

　　元昭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他登基之后，一直下令把那座公主府封存起来，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连里面的一草一木都原样保留着，没让人动过半分。他从前不敢让她回去，怕她看见旧物触景生情，想起灭国的惨事，又变回从前那副满眼恨意的模样。

　　“我在宫里待得久了，总觉得闷。”曼姝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眼底漾着软意，“你能不能让我搬回公主府住一段时间？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住着踏实。你要是不放心，每天下朝之后，都可以过来陪我。”

　　她的指尖温热，落在他的衣袖上，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前的尖锐和敌意，只有纯粹的、想要回到熟悉地方的期盼。元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没从里面找到半分算计的痕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现在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她能开心，别说是回公主府，就算是把整座公主府重新翻修一遍，他也愿意。

　　第二日天刚亮，曼姝就带着青叶，搬进了阔别三年的公主府。

　　朱红的大门推开的那一刻，风卷着海棠花瓣扑面而来，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院子里的老海棠树长得比三年前还要茂盛，枝桠探过墙头，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廊下挂着的铜铃还在，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和她小时候听的分毫不差。书房窗边的那株车前草，居然还顽强地活着，从瓦缝里钻出来，叶片绿油油的。

　　曼姝沿着回廊慢慢走，指尖拂过廊柱上她小时候亲手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花纹，拂过她从前练剑时磨得发亮的石桌，拂过闺房里还摆着的、她十岁那年父皇送她的布老虎。她本来以为自己踏进这里的第一秒，会被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悲伤淹没，可真的站在这里，她的心情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甚至是轻松的。

　　那些压在她心口三年的、沉甸甸的仇恨，没有像潮水一样把她拖进深渊。她看着这些熟悉的一草一木，只觉得浑身都攒着一股劲儿，从前她是拼了命想逃回来，想把这里从元昭手里抢回来，可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即将拿回一切的胜利者的姿态。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还有整个皇宫，整个庆国的万里江山，都会完完整整回到她手里。

　　青叶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海棠树下，没有掉眼泪，反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悬了好几年的心也悄悄落了地。她们的公主，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仇恨困住的小姑娘了。

　　曼姝绕到后院的假山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上的草皮。她记得小时候，她嫌从正门去前院的花厅太远，偷偷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想在假山后面挖一条小密道，直接通往前院的书房。当时挖了没两天，就被父皇发现了，笑着骂她胡闹，派人把挖开的土填上了，只留了一个很浅的小口子，说等她以后长大了，想挖再接着挖。

　　她指尖顺着草皮往下探，忽然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心里一动，她抬手把那块石板掀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居然真的是当年她挖了一半的那条密道。

　　她用手扒开洞口边缘的浮土，顺着洞口往里看，密道的通道比她记忆里的要深得多，根本不像是当年她带着人随便挖出来的浅坑。通道的墙壁上，甚至还刻着她父皇专属的龙纹标记。曼姝的心脏猛地一跳，忽然反应过来——当年父皇哪里是填了她挖的密道，他是借着她小孩子胡闹挖洞的由头，瞒着所有人，悄悄把这条密道往深了修。

　　这条密道根本不是什么小孩子的玩闹，它从公主府的后院假山底下出发，一路延伸，最后能直接通到皇宫的御书房底下。父皇当年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料到可能会有兵乱，料到有朝一日，他的女儿需要一条不用经过任何宫门守卫、就能直接潜入皇宫核心的路。他借着她小时候的胡闹，悄无声息地把这条能逆转整个战局的密道，替她修好了，安安稳稳地藏在这座公主府的地底下，等了她整整三年。

　　曼姝的指尖抚过墙壁上父皇刻下的浅浅龙纹，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从前拿到父皇留下的遗诏和虎符时，只觉得父皇把江山托付给了她，可现在她才明白，他在城破之前，早就替她把所有能铺的路，全部都铺好了。他连她会回到公主府、连她需要一条直捣皇宫核心的密道，都提前替她想到了。

　　青叶凑过来，看见洞口的密道，眼睛瞬间亮了，压低声音在曼姝耳边说：“公主，我们之前还在发愁，就算拿到了禁军虎符，要控制御书房还是难免会惊动元昭的贴身暗卫。现在有了这条密道，我们根本不用走任何宫门，就能直接摸到御书房里，把元昭的所有核心部署全部拿到手，甚至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控制住整个皇宫的中枢。”

　　曼姝点了点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她本来以为自己筹谋了这么久，已经把所有能走的路都算到了极致，没想到父皇早在三年前，就给她留了这样一份天大的礼物。这条密道，比她之前所有的计划都要稳妥，能让他们兵不血刃，直接拿下整个皇宫的核心。

　　她伸手把石板轻轻盖回去，把草皮重新铺好，掩盖住所有痕迹。站起身时，刚好听见府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元昭下了朝，特意从皇宫赶过来陪她了。

　　元昭跨进后院，看见她站在海棠树下，风卷着花瓣落在她肩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半分从前的愁容。他走过去，伸手把落在她发间的花瓣摘下来，心底彻底松了口气。他以为让她回到公主府，是他给她的一份恩赐，是他用来讨好她的筹码，却根本不知道，他亲手把她放回这座旧府，是把她送到了密道入口。

　　曼姝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又真切，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三日后的深夜，就带着青禾和苏景行的精锐亲卫，顺着这条密道，直接潜入皇宫御书房。到那时候，元昭就算反应过来，也根本来不及调动任何兵马。他守了这么久的皇位，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这场博弈，从她发现这条密道的这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了满地，旧府的铜铃叮铃铃响起来，像在替三年前的旧时光，轻轻敲响了收网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