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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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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在皇宫御书房批完最后一道各地秋收的奏折时,案几上的烛火已经烧下去小半寸。他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刚要提笔写下最后一行批语,贴身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封从公主府送来的信。
信纸上是曼姝熟悉的字迹,笔锋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只说公主府后院的空地空着也是空着,她想种些花解闷,问他能不能拨些人手过去帮忙打理。元昭几乎没多想就批了手令,不仅拨了二十个手脚勤快的杂役过去,连皇宫里专管奇花异草的花匠,都一并派去了公主府。他只当她是在宫里闷久了,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半点疑心都没起。
曼姝拿到手令的当天,就带着青禾和那些杂役,把公主府后院整片空地上的杂草全部清干净了。她没有选寻常的牡丹海棠,专门让人从城外的乱葬岗边,挖来了整整几大车曼珠沙华的花种。
猩红的花种撒进土里的时候,青禾蹲在她身边,指尖捏着一粒鲜红的种子,压低声音问她:“公主,为什么偏偏要种这种花?民间都传这花不吉利,是开在黄泉边上的引路花。”
曼姝指尖把花种轻轻埋进湿润的泥土里,抬头看向远处的假山,眼底漾着极淡的笑意:“从前在庆国皇宫里,我母妃去世之后,我就在她的陵寝边上种了一片这个。我那时候跟父皇说,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府邸,也要种满一院子,就当是给母妃的念想。更重要的是,是他家乡的花。”
她嘴上说的是念想,心里打的却是另一番主意。这种曼珠沙华的根茎汁液,带着极淡的麻痹性,只要在种植的时候混入提前备好的草药,等花开之后,花粉飘在空气里,人闻久了,会慢慢变得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力气,却又查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只会以为是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染上了寻常的乏意。
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念想,是等花开之后,借着满院的花粉,悄无声息地放倒那些元昭安插在公主府里、没被她清理干净的暗线。那些藏在杂役里的暗卫,每天在院子里打理花草,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浑身发软,根本提不起力气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连传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曼姝每天天刚亮就蹲在院子里,亲手给那些撒下去的花种浇水,连饭都要青禾催好几次才肯吃。元昭下朝之后过来陪她,看见她蹲在泥土边,裙摆沾了不少泥点,认认真真给花苗松土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之前还隐隐担心,她回到公主府之后,会偷偷联络旧部筹谋什么,可现在看她每天满心满眼都是院子里的花苗,连半分旁的心思都没有,那点残存的警惕,又散了大半。
他甚至蹲下来,陪着她一起给花苗浇水,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把整个皇宫的后花园,都给你种满这种花。”
曼姝抬头冲他笑,把手里的水瓢递给他:“不用,这里的一院子就够了。等花开了,你过来陪我一起看花好不好?”元昭立刻点头,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满口答应。他完全没察觉,脚边泥土里埋着的花种,正在悄悄发芽,像一颗颗埋在院子里的、看不见的棋子。
花苗长到半尺高的时候,曼姝借着要搭花架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把十几个青禾从皇陵那边联络来的旧宫女,全部安排进了公主府里做杂役。元昭派来的暗卫想拦,却被曼姝一句“这些人都是从前跟着我的旧人,种起花来顺手”给顶了回去。元昭听说之后,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她是终于愿意把从前的旧人接到身边,彻底放下了过去的隔阂,半点阻拦都没有。
这些旧宫女进府之后,白天跟着其他人一起打理院子里的曼珠沙华,到了深夜,就悄悄聚到后院的假山后面,顺着曼姝之前发现的那条密道,一点点清理里面堆积了三年的浮土,把通道拓宽,把松动的石板全部加固。她们动作极轻,连半点声响都没露出来,元昭安插在府里的暗卫,闻着满院子越来越浓的、带着奇异甜香的花苗香气,每天都昏昏沉沉的,根本察觉不到假山后面的动静。
半个月之后,第一朵猩红的曼珠沙华在院子里开了。像血一样浓烈的红色,铺满了整片后院,风一吹,细碎的花粉飘在空气里,甜香的气味漫遍了整座公主府。元昭安插在府里的最后三个暗卫,不过三天时间,就浑身发软,连刀都握不住,只能借口染了风寒,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根本没法再监视曼姝的举动。
曼姝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冷了下来。她种这一院子的曼珠沙华,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怀念,是为了用这满院的花,给元昭铺一条黄泉边上的路。他以为她在这里种花解闷,以为她彻底放下了仇恨,安心在他给的公主府里过日子。却根本不知道,这满院开得热烈的猩红花朵,全都是她复仇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元昭下朝之后,兴冲冲地带着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赶过来,一进公主府的大门,就闻见了满院奇异的甜香。他走到后院,看见满院猩红的花,曼姝站在花海里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朝他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浑身都浸在这甜香的气味里,说不出的松弛和安心,半分都没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她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以为自己把最危险的人留在身边,用温柔和迁就就能把她彻底感化,却不知道,从曼姝踏进这座公主府的第一天起,每一朵花的种下,每一句温柔的软语,全都是她精心演出来的戏。现在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定,密道畅通无阻,府里的暗卫全部被悄无声息地放倒,城外的大军随时可以动身。
曼姝靠在元昭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味,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这一院子开得热烈的曼珠沙华,就是她给这场延续了三年的仇恨,准备的最盛大的开幕礼。
风卷着猩红的花瓣从他们身边吹过,落在元昭的龙袍袖口上,像一滴即将落下的血。他抱着怀里的人,满心都是即将圆满的欢喜,却根本看不见,曼姝藏在他身后的手,正轻轻捏着那枚父皇留给她的虎符,指尖的力道,重得几乎要把虎符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