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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真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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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的殿门被侍卫推开时,谢长风的手腕上还带着粗重的铁链,衣袍上沾着赶路的尘土,站在门槛边,连头都不敢抬。
曼姝坐在软榻上,手腕上的赤金链子还泛着冷光,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听不出来:“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有苦衷?”
谢长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又合,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始终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不敢告诉她元昭用他母亲的性命要挟他的事,他怕说出来,她眼底最后一点对他的信任,都会彻底碎得一干二净。他只能别开脸,避开她的视线,沉默着,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敢给她。
曼姝看着他回避的侧脸,眼底最后一点仅剩的微光,彻底暗了下去。她等了这么久,盼着他能说出一句有苦衷,盼着他能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他自愿的,可他连一句辩解都不肯给她。那些肆意又畅快日子,那些在战场上背靠背厮杀的过往,在他心里,原来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知道了。”曼姝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眼底彻底冷成了一片冰原。
站在殿边的侍卫立刻上前,押着谢长风转身往外走。他走到殿门口的瞬间,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一片死寂,连半分恨他的情绪都没有,那副心死的模样,比拿着刀捅他一刀,更让他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侍卫把他拖走,沉重的铁链声在空旷的长乐宫里慢慢远去。
曼姝靠在软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从今往后,谢长风这三个字,和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会给她带桂花糕、替她挡箭的少年了。所有的信任和情分,在他回避视线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死了。
大庆的皇宫最近忽然变了个样子。
从前御道两侧常年肃立的铁甲侍卫少了大半,换成了脚步放得极轻的内侍,连巡夜的更夫都被反复叮嘱,路过长乐宫附近时,梆子声要压到最轻,半分都不能吵到里面的人。御花园里从前种满的御制牡丹全部被移走,换成了曼姝从前在江南小院里种过的车前草、野菊,连她爱喝的江南桂花酒,都被快马加鞭从江南运过来,存放在长乐宫的地窖里。
整个皇宫的宫人都被下了死命令,谁敢在曼姝面前提半个“庆国”的字,直接拖出去杖毙。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江南点心,连她从前随口提过一次的、巷子里老阿婆做的桂花糕,都被专门找过来的江南点心师傅,在小厨房里守着火候慢慢蒸。
元昭对她的小心翼翼,是刻在每一个细节里的。
他从前批奏折到深夜,总是习惯把笔往案几上重重一摔,现在笔锋落下去都放轻了力道,怕隔壁寝宫里刚睡着的她被笔尖落纸的声响吵醒。他从前身上永远带着杀伐决断的冷硬戾气,现在走进长乐宫的殿门之前,都会先站在门口,把身上的朝珠摘下来,怕珠子碰撞的脆响惊到她。
她手腕上的赤金链子,他早就命人拆了,换成了一根极细的银链,长度能让她在整个长乐宫里自由走动,链扣的钥匙他贴身揣在怀里,却从来没在她面前拿出来过。他怕她看见那把钥匙,又想起被囚禁的日子,眼底的冷意更重。
他给她喂药的时候,会先把勺子凑到自己唇边试温度,怕烫到她的舌尖。夜里她睡不安稳翻个身,他哪怕刚批完奏折躺下,都会立刻醒过来,伸手把滑落到她肩边的锦被,轻轻往上拢好。有一次她做噩梦惊醒,下意识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他半边脸都红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她别害怕,说他在这里。
他从来不敢逼她笑,不敢逼她跟他说话,哪怕她一整天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海棠树,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的软榻上,陪着她批奏折,连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不敢出。
整个皇宫都在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元昭更是把她当成了掌心里一碰就碎的琉璃,怕她疼,怕她哭,怕她眼底最后一点活气,彻底在这座宫殿里熄灭。他欠她的太多了,他不敢再用半分从前的强势和偏执对待她,只能拼尽全力,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全都捧到她面前。
深秋的夜露把海棠花瓣浸得透凉,曼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台上刚开的野菊。元昭批完奏折从御书房过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墨香,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银耳莲子羹,脚步轻得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怕惊飞了窗边停着的雀。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把瓷碗递到她面前,银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两下,试好了温度,才递到她唇边。曼姝没有像从前那样别开脸躲开,只是垂着眼,张嘴含住了勺子。甜而不腻的莲子羹滑进喉咙里,温度刚好,和她从前在江南小院里天天喝的味道,分毫不差。
元昭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这是她回到长乐宫之后,第一次没有躲开他递过来的东西。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失态,只是一勺一勺慢慢喂她,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一碗莲子羹见了底,曼姝抬眼看向他,视线落在他眼下新添的青黑上。她前几天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外间的案几边批奏折,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怕翻身的动静吵到她,连外衣都没敢脱,就靠在软榻上眯了两个时辰。这半个月来,他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做任何事,她不肯见人,他就把所有来请安的妃嫔全部拦在宫门外;她想在后院种草药,他就亲自挽着袖子,蹲在泥地里帮她翻土,龙袍的袖口沾了满手泥污,连半分嫌弃的神色都没有。
她从前以为,他把她锁在长乐宫里,是为了折辱她,是为了把她当成战利品,好好炫耀他的胜利。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才慢慢发现,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迁就退让,根本不是胜利者的施舍,是一个怕极了失去的人,拼尽全力在偿还亏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上早就消下去的红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再过几日,御花园的银杏就全黄了,我陪你去逛一逛,你从前不是总说,庆国皇宫里的银杏大道,秋天的时候最好看。我让人照着当年的样子,在御花园的东边全部种上了,连每棵树的树龄,都和你记忆里的差不多。”
曼姝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她当年在他面前,只随口提过一次庆国皇宫的银杏,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居然记到了现在,还真的照着当年的样子,全部复刻了出来。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海棠树,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元昭,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你灭了我的庆国,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根本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元昭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沙哑:“我灭了庆国,是为了我的家国,为了我从小在澜安国当质子时受的那些屈辱。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从十二岁在庆国皇宫里第一次见到你,看见你蹲在墙根下,给流浪的小猫喂桂花糕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你死。这些年我做了太多错事,我欠你的,我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还。你恨我也好,一辈子不肯原谅我也好,我都认。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心事,从来没有把他藏在权谋和恨意之下的那点少年心事,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可对着曼姝,他不想再瞒了。他不想再用偏执和囚禁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他想让她知道,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迁就,全都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