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烬》爱喝茶的小羊

50、第 50 章 算计

　　深秋的江南晨雾还裹着桂花香气，天刚蒙蒙亮，小院里的灯就亮了。

　　曼姝是被窗外战马的响鼻声弄醒的，她披衣起身走到廊下，就看见苏景行带着十几个亲卫，正往马车上搬粮草和兵器，木箱碰撞的闷响压得很低，怕惊动了院里还在养伤的谢长风。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把磨得锋利的短匕，又把兵符贴身藏在了里衣的夹层里。

　　昨天夜里她跟苏景行敲定了全部部署：三万大军分三路北上，苏景行带着主力走官道，她和谢长风带着十几名精锐轻骑走山间近路，提前三天抵达京城外围，和潜伏在京里的暗线接头，等主力大军一到，直接里应外合破开城门。这样能打元昭一个措手不及，避免正面战场上太多不必要的伤亡。

　　她刚把最后一件替换的伤药塞进包袱，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谢长风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一身和她同色系的劲装，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只是手腕上铁链磨出来的深痕还没消，露在袖口外格外显眼。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我起来看见院里在搬东西，就知道你肯定没睡踏实。先把粥喝了，垫垫肚子再走，这一路都是山路，没什么能好好吃饭的地方。”

　　曼姝接过粥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点因为他背叛的猜想瞬间就散了。她从小就习惯了，每次要出门执行危险的任务，谢长风都会提前给她熬一碗热粥，这个习惯从庆国皇宫的时候，一直保留到现在。她低头几口把粥喝完，胃里暖烘烘的，才抬头冲他笑了笑：“等会儿走山路的时候，你别硬撑着，旧伤要是疼了就跟我说，我给你上药。”

　　谢长风看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转身往厨房走，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行囊都收拾妥当了。苏景行把她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号弹塞到她手里，反复叮嘱：“你们走山路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元昭的人埋伏，立刻放信号弹，我带着主力往你们的方向赶。到了京城外围别轻举妄动，等我大军到了，再一起攻城。长风的伤还没好透，你多照看着点他，他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派人传消息给我。”

　　曼姝把信号弹塞进怀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住了两个多月的江南小院，院墙上还爬着几株开得正好的野菊，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等攻破京城，报了血海深仇，她就带着所有人回到江南，找这样一处小院，再也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谢长风也翻身上马，缰绳在他指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出了青白。他最后回头往小院深处看了一眼，暗卫昨天夜里塞给他的、他母亲的贴身玉佩，此刻正硌在他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把他从小护到大的公主推进深渊，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失散了十几年的母亲，还在元昭手里等着他去救。

　　十几名精锐轻骑跟在他们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苏景行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顺着巷口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主力大军挥了挥手。

　　他们走的是江南通往京城的古驿道旁的山间小路，沿途全是茂密的树林，能避开大部分元昭派出来巡逻的暗哨。曼姝骑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给大家带路，这些路她从前跟着谢长风一起走过无数次，每一处岔口，每一个能歇脚的山洞，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正午的时候，他们在山腰的一处山洞里歇脚。随从捡来干树枝点起篝火，烤了随身带的干粮，谢长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递到曼姝面前：“我昨天特意去镇上的点心铺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以前在庆国皇宫里，你每次偷偷溜出宫，都要让我给你买两斤带回去。”

　　曼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她小时候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向谢长风，他正坐在篝火边，低头给身边的随从分发水囊，侧脸的轮廓和十几年前在庆国皇宫里，那个陪着她爬树掏鸟窝的少年，分毫不差。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他最近反常举动产生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歇到太阳偏西，他们才继续动身往山外走。山路越走越陡，深秋的山风刮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意。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谢长风忽然勒住马，从马背上的包袱里端出一碗温好的汤，递到曼姝面前：“山风太凉了，刚才烤火的时候我温了一碗驱寒汤，你喝了暖暖身子，免得受凉。前面还有大半天的山路要走，别在这个时候生病。”

　　曼姝没有半点防备，接过汤碗就喝了小半碗。熟悉的草药味道裹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她刚要把碗递回去，眼前的视线忽然开始发晃，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握不住缰绳，整个人直直往马下倒。

　　谢长风立刻伸手把她接住，稳稳抱在自己怀里。曼姝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要问他为什么，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意识很快就彻底沉入黑暗。

　　跟在后面的精锐轻骑刚要冲上来，山坳两侧的树林里忽然冲出来数十名黑衣暗卫，刀刃出鞘的冷光在夕阳下泛着寒意。这些暗卫全是元昭身边最顶尖的死士，不知道在这里埋伏了多久，连半点动静都没露出来。

　　谢长风把昏迷的曼姝小心翼翼抱到早就停在山坳口的马车上，给她盖好厚厚的毛毯。他站在马车边，最后看了一眼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全是痛苦和愧疚。暗卫首领走到他身边，躬身递过来一块令牌：“谢公子，陛下有令，只要把人安全带回宫，立刻就放了你母亲，你们母子二人可以随时离开京城，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陛下绝对不会再为难你们。”

　　谢长风接过令牌，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马车帘子被缓缓放下，暗卫们调转马头，护着马车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很久很久之后，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这辈子最对不起阿姝的一件事。可他没有办法。一边是养育了他的母亲，一边是他护了十几年的公主，他只能选一个。他只希望元昭能说到做到，以后能好好待她，别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远处的山头上，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暗红色。苏景行带着主力大军，此刻还在官道上日夜兼程地赶路，他根本不知道，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的两个人，刚走到半路上，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这场所有人筹谋了许久的北伐，从曼姝喝下那碗驱寒汤的瞬间，就已经彻底偏离了所有人预想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