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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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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长乐宫浸在墨色的暗里,连守夜的侍卫都换了两批,脚步轻得像落在棉花上。曼姝指尖捏着苏景行递进来的信笺,最后一个字看完,就凑到烛火边点着,明黄的火苗舔过绵纸,转眼就烧成一小撮黑灰,落在青砖地上,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苏景行根本没被关在天牢。当年元昭假意谋反骗他自投罗网的戏码演完,他就借着“死在天牢暴病”的由头,隐在京郊的旧部据点里养伤,这三年里明里暗里替她攥着庆国留下来的大半暗线,连元昭安插在京里的眼线,都被他悄无声息拔了大半。信上写得清楚:三更宫门换防,西直门的守卫里有七成是他们的人,他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就停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下,谢长风那边,他也已经托人递了消息,从禁军值守的偏门绕出来,半个时辰就能和他们在马车边汇合。
曼姝把那半块海棠玉佩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又把早就收拾好的一小包细软塞进怀里,轻手轻脚推开暖阁的后门。后院的海棠树长得茂密,枝桠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她借着树影的遮挡,顺着墙角的阴影往宫道的方向走,脚步轻得像风里飘过去的花瓣。
刚走到垂花门边上,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曼姝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往石柱后面躲,指尖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阿姝?你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元昭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他身上还穿着处理奏折时的素色锦袍,手里拎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灯光扫过地面的海棠花瓣,最后落在她露在树影外的鞋尖上。
曼姝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后面慢慢走出来,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奏折批完了?”
她刻意往灯光亮处走了两步,衣襟上沾着的一点海棠花瓣,被她随手拂掉,藏在袖袋里的细软被她悄悄往内侧挪了挪,半点轮廓都没露出来。
元昭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看见半分异常,反而看见她鬓边的碎发散下来,沾着一点树底下的夜露。他走过去,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微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刚从御书房带出来的疲惫:“刚把南边递上来的水患折子批完,想着你可能还没睡,过来看看。夜里凉,你穿这么少出来,仔细着凉。”
他说着就想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曼姝侧身轻轻避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开得最盛的那株海棠,语气平淡自然:“刚才在屋里闻见院子里的花香飘进来,出来看看。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养心殿歇着,我看两眼就回去睡觉。”
她故意把话题往院中的海棠上引,视线落在那片粉白的花影里,半点没往他脸上落,完美藏住了眼底那点还没完全压下去的警惕。元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院中的海棠在月光下开得正好,风一吹,甜香漫得满院都是。他本来今晚就只是想来看看她,没打算多做停留,此刻看着她难得没有满脸恨意的侧脸,心头那点警惕瞬间散了大半。
“那你别站太久。”他把手里的琉璃灯递到她手里,灯光暖融融的,刚好把她脚下的一小片路照亮,“灯拿着,仔细别被地上的花瓣滑倒。我先回御书房,明天早上让人把你爱吃的新鲜枇杷送过来。”
曼姝接过琉璃灯,指尖碰到冰凉的琉璃壁,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元昭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顺着廊下的方向走了。明黄色的灯光顺着他的脚步慢慢远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乐宫的宫门口,曼姝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慢慢落回实处。她不敢多耽搁,拎着琉璃灯往墙边的阴影里一放,转身快步往早就踩好点的侧门走。
那扇侧门的锁早就被苏景行安排的人悄悄撬松了,她指尖轻轻一拧,门就悄无声息地开了。宫墙外的老槐树下,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安安静静停在阴影里,车边站着的人看见她出来,立刻掀开车帘,露出谢长风那张带着点急切的脸。
“阿姝,快上来。”他伸手把她扶进马车,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立刻顺着深夜的长街往城门的方向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
曼姝刚在马车上坐稳,车帘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苏景行的身影翻身上来,坐在她对面,把一个温热的水囊递到她手里,嘴角带着点淡笑:“我刚才在巷口盯着,看见元昭的人走了,就知道你肯定能顺顺利利出来。刚才在长乐宫门口,没被他看出破绽吧?”
“没有。”曼姝接过水囊,指尖碰到温热的皮囊,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他过来的时候,我刚好躲在石柱后面,随便扯了个出来看海棠的由头,他半点没怀疑,转身就回御书房了。”
谢长风坐在她身边,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滚烫。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和她配对的海棠玉佩,两块玉靠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一整枝海棠:“出了西直门,就是北境边军的驻地,我们到了那里,就再也不用受元昭的控制了。”
马车顺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往前疾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西直门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曼姝掀开车帘一角,往长乐宫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困住了她三年的宫殿,已经彻底隐在了夜色里,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
她以为会有一场天翻地覆的拉扯,以为会被元昭当场撞破,以为会有刀光剑影的对峙。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有惊无险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
夜里,元昭梦到曼姝对他笑,他醒来就想去见她。
长乐宫的门安安静静敞着,守在殿外的侍卫看见他过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他抬手拦住。他不想吵醒还在睡的曼姝,放轻脚步掀开门帘走进去,暖阁里空无一人,软榻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连半分有人睡过的痕迹都没有。
元昭的指尖猛地一僵。他把枇杷随手搁在案几上,转身往后院走。海棠树下空无一人,昨天夜里他亲手递给她的那盏琉璃灯,被人放在垂花门的石柱边,灯油早就燃尽了,琉璃壁上沾着几片落上去的海棠花瓣。后院那扇常年锁死的侧门,门栓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缝隙大得能容一个人侧身走过去。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着外面长街上的尘土味,吹得他后脊瞬间发凉。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揪住身边侍卫的衣领,眼底的寒意像淬了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能冻死人的怒意:“皇后呢?人去哪了?”
侍卫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奴才们昨夜轮值,后半夜没看见娘娘出来,以为娘娘一直在暖阁里歇息……”
“废物。”元昭狠狠把人掼在地上,抬手掀翻了身边的案几,案几上的青瓷花瓶摔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碎成无数片。他大步冲进暖阁,把每一个房间都翻了一遍,妆匣大开着,里面她从前常戴的几支素银簪子还在,唯独那枚她从不离身的半块海棠玉佩,消失得无影无踪。墙角的阴沟边,还留着一点没烧干净的信纸黑灰,指尖一碰就散成了末。
他终于反应过来。昨夜他过来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是出来看海棠。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就等着他走之后,从那扇侧门逃出去。他当时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异常,还以为她终于慢慢松了口,以为自己三年的软磨硬泡终于有了点起色,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她演出来的戏。她故意扯了个看海棠的由头,故意接了他手里的琉璃灯,就是为了稳住他,让他转身离开,好安安心心逃出这座皇宫。
元昭胸口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压下那股要把整座长乐宫都烧掉的疯劲。他扬手对着外面厉声下令,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传遍整个皇宫:“传朕的旨意,九门全部紧闭,全城搜捕皇后。调御林军全部出动,沿着西直门的官道往北边追,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就算把北境的地皮刮地三尺,也必须把人给朕找回来。”
传令的侍卫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整个皇宫瞬间像炸开了锅。盔甲碰撞的声响、马蹄疾驰的声响、传令兵的呼喝声,顺着宫道传出去老远。元昭站在长乐宫的院子里,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海棠花盆,湿润的泥土混着粉白的花瓣撒了一地。
他想起昨夜她站在月光底下,语气平淡地跟他说“出来看看海棠”,想起她接琉璃灯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转身走的时候,她站在树影里的背影。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他捧着一颗真心过来,她却早就收拾好了细软,等着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去找谢长风,去找苏景行,去找那些他恨了三年的庆国旧部。
他养在长乐宫里的金丝雀,折断了他给她搭的笼子翅膀,头也不回地飞了。
“陛下。”贴身侍卫快步跑过来,手里递上来一块从侧门边上捡到的青篷马车碎片,声音发颤,“城门口的值守说,三更天的时候,有一辆挂着苏家标记的青篷马车,出了西直门,往北边去了。看方向,是往长风殿下的北境驻地走的。”
谢长风。苏景行。
两个名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元昭的太阳穴里。他就说他那个亲弟弟,前段时间总借着进宫请安的由头往长乐宫附近晃,就说苏景行“暴毙”天牢之后,京里的旧部总神出鬼没,原来他们三个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今天,一起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跑掉。
元昭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劈下去,身边碗口粗的海棠树干直接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粉白的花瓣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身。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眼底的红血丝爬得密密麻麻,声音里全是近乎疯狂的偏执:“备马。朕亲自带人去追。朕今天就算把北境掀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抓回来。我倒要看看,她逃出这座皇宫,没有朕给她遮风挡雨,她能跑到哪里去。我倒要看看,她心心念念的自由,到底能不能撑得住朕的铁蹄。”
侍卫不敢多言,立刻把战马牵到宫门口。元昭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被风掀起,他手里的佩剑还滴着海棠树的木屑,身后跟着数千名精锐御林军,马蹄声震得整个宫道都在发颤,浩浩荡荡地往西边的官道追过去。
长街上的百姓吓得纷纷躲在两边,没人知道这位登基三年、向来沉稳的帝王,为什么会在大清早,带着全部精锐御林军,疯了一样往北追。
而此刻的官道上,曼姝坐在青篷马车里,正掀着车帘往后面望,身后没有半分追兵的影子。她以为自己这趟逃跑,做得天衣无缝,元昭至少要到下午才能发现她不见了,等他反应过来派兵来追,他们早就到北境边军的驻地了。
她完全不知道,元昭发现她逃跑的那一刻,就像一头被惹怒的孤狼,带着数千最精锐的骑兵,正沿着他们走过的官道,疯了一样往这边赶。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他可以容忍她恨他,可以容忍她天天对着他放狠话,却绝对不能容忍她一声不吭,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风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往北边吹过去。元昭骑在最前面的战马上,视线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的方向,指节攥着马缰,几乎要把缰绳捏断。
曼姝,你跑。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朕也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等你落到朕手里的那一天,朕绝对不会再给你半分逃跑的机会。这座长乐宫,你进得来,这辈子就别想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