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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庭院初试 裴执开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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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开始故意冷落李棠。
这是他的习惯。当一个人让他感到不安——不是危险的不安,而是一种说不上道不明的不安——他就会选择远离。远离的方式很简单:不出现,不提及,不关心。
偏院的事全权交给阿贵。每天的汇报他照听,但不再追问细节。他不再去偏院,甚至不往那个方向看。
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盐税案里。
扬州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了进展。周德昌确实死在京城,死因不是急病,是中毒。毒物是一种叫“断肠散”的东西,常见于江湖,不常见于朝堂。
能在京城用这种毒物杀人,还能让京兆府以“急病”结案——这背后的能量不小。
裴执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了一个人。
孙绍。
盐商周德昌的银子,第二手转给了孙绍。而孙绍的背景,比周德昌复杂得多——他不只是粮商,还是魏延年远房表弟的女婿。
旧族的触角,比裴执想象的更深。
他把卷宗翻了又翻,把每一条线索都理了一遍,然后列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都是暗账上的人,也是密信里说的“还活着的七个人”。
裴执需要在他们被灭口之前,找到他们。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忙到深夜才回府。回到府上也不休息,直接去书房继续看卷宗。阿贵劝他注意身体,他只说了两个字:“无妨。”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查案就像解绳结,一个结解开了,才能看到下一个。急不得,但也慢不得,因为有人在暗处盯着,随时可能出手。
他有时候会想起李棠。就想起来了。想起他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想起他看书时歪着头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
这些画面总是不经意地冒出来,像春天的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挡都挡不住。
裴执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每次想起李棠,他心里那粒火种就会亮一点。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想念,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想念。而是一种牵挂,一种放不下的牵挂。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偏院里的那个人。
线很细,但很韧。怎么也断不了。
* * *
阿贵每天去偏院送饭,顺便看一眼李棠在做什么。
第一天,李棠在浇花。浇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浇到了,连墙角的杂草也没落下。
第二天,李棠在看书。看的是一本《洛阳花木记》,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第三天,李棠在整理账册。桌上摊了好几本,用笔在纸上记了很多数字。
第四天,李棠在院子里散步。走得很慢,像在丈量院子的大小。
第五天,李棠在浇花。棠梨树苗长了新叶,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第六天,李棠在看书。这次看的是《盐铁论》。
第七天
“大人。”阿贵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裴执正在写公文,头也没抬:“说。”
“李公子今天问了一个问题。”
裴执的笔停了停。
“他问,偏院隔壁的那间书房,是不是大人特意收拾出来给他用的。”
裴执沉默。
“属下说不知道。”阿贵小心翼翼地说,“李公子说,那间书房的桌椅是新换的,灯也是新添的,书架上还多了几本《食货志》和《盐铁论》。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裴大人有心了。'”
裴执放下笔,抬起头。
阿贵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阿贵说,“李公子说完这句话,就继续看书了。”
裴执的下颜收紧了一点。
他知道那间书房是他让阿贵收拾的。他也知道李棠会看出来。但他没想到李棠会直接说出来,还是通过阿贵的口。
这个人……是在试探他吗?
“下去吧。”裴执说。
阿贵退了出去。
裴执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公文,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裴大人有心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语气是什么样的?是嘲讽?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发现自己在意这件事。
这让他更加不安。
* * *
第十天,裴执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李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李棠什么都没做。
一个人被软禁在陌生的地方,不哭,不闹,不求情,不传消息,不试图逃跑。每天浇花,看书,整理账册,散步。
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裴执决定去看看。
他选在傍晚去。那个时候李棠通常在院子里散步。
走到偏院门口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李棠在哼曲子。
调子很轻,很慢,像一首摇篮曲。裴执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那个声音很好听,温和的,柔软的,像三月的风。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透过半开的院门,他看到李棠正在给那棵棠梨树苗浇水。树苗已经长了新叶,嫩绿的,在夕阳下发光。
李棠蹲在树苗旁边,一只手拿着水瓢,另一只手幅度很小地扶着树苗的茎。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浇完水,他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棵树苗,笑了。
那个笑容让裴执站住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也不是应付场面的客气。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看着自己种的东西长大时才会有的喜悦。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眼睛里有光。
裴执在门口站了很久。
李棠浇完花,在老槐树下坐下来,翻开一本书。裴执没有走。
他注意到李棠看书的习惯,先翻目录,再看正文,遇到重要的地方会折一个角。看书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翻页。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书里的字。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棠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了边,但缝补得很整齐。鞋子也旧了,但鞋面上没有泥。
一个被软禁的人,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把花浇得认认真真。
这不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从容,撑不过三天。
这个人是真的从容。
裴执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从容。他的每一天都是绷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断。
而李棠,像一潭静水。不管外面刮什么风,水面只是泛起涟漪,又归于平静。
裴执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也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跟李棠不一样。他的安静是沉默,是隐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到。
李棠的安静是通透,是放下,是把所有的纷扰都挡在外面,只留下自己想留的东西。
两种安静,两种人生。
裴执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他知道,他更羡慕李棠的那一种。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棠还在院子里散步,步伐不急不缓,像在丈量这片属于他的小小天地。
那是一个被软禁的人的背影。但那个背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软禁的。它看起来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散步的人,从容的,自在的,不受任何束缚的。
裴执一下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够这样从容就好了。
但他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他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要一直走下去。没有退路,没有停歇,没有那些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了。
回到书房,裴执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公文,还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想起李棠蹲在树苗旁边的样子。
那么小的一棵树苗,那么认真地浇水。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裴执想起一件事。他让阿贵查过李棠的底细。查出来的结果很简单:前朝皇室远支,父亲是安王李琮,母亲是父亲的侧妃。前朝覆灭时,李棠才四岁,跟着父母逃到封地。父亲在他十四岁时病死,母亲也跟着去了。
从那以后,李棠就一个人住在封地的宅子里,种花,看书,领俸禄。不交朋友,不惹事,不出头。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安静的,不声不响的。
这样的人,应该跟盐税案扯不上关系。
但卷宗上有他的名字。
裴执不知道该信谁。他只信证据。可证据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这让他更加警惕。一个能伪造证据的人,一定不简单。而一个被牵连进假证据里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无辜的。
但裴执的直觉告诉他,李棠不是敌人。直觉不可靠,但有时候比证据更准。
* * *
第十二天,裴执做了一件事。
他让阿贵把盐税案的部分卷宗,不是核心机密,但也是敏感内容,搬到偏院隔壁的书房里。
“大人?”阿贵不解。
“他不是在看旧账吗?”裴执说,“让他看点新的。”
阿贵顿了顿:“大人,这些卷宗……”
“无妨。”裴执说,“他看不出来什么。”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 * *
第十四天。
裴执从衙门回来,已经是亥时。他在前院换了衣服,喝了口茶,正准备去书房,想起一件事。
“今天偏院有什么动静?”
阿贵翻了翻记录:“回大人,李公子今天看了新搬去的卷宗,看了一整天。”
裴执的手停在茶杯上。
“看了一整天?”
“是。从早上到晚上,除了吃饭和浇花,一直在看。”
裴执放下茶杯。
“我去看看。”
他走到偏院时,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他看到李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卷宗,正在对照着看。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裴执没有进去。他站在窗外,看着李棠翻卷宗。
李棠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在纸上记几个字。偶尔他会皱眉,像是发现了什么。偶尔他会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的手握成了拳纸上划过,一行一行地对,像在梳理一团乱麻。裴执注意到,他看卷宗的方式跟自己不一样,自己是从头到尾一本一本地翻,李棠是把好几本摊开,对照着看,像在拼一幅拼图。
这种方式更高效,也更难。需要同时记住好几本卷宗的内容,然后在脑子里把它们拼在一起。
裴执做了十年的官,查了无数的案子,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帮他整理过卷宗。他的属官们只会把卷宗堆成山,然后等他一本一本地翻。
但李棠不只是翻。他在理解,在梳理,在重建。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裴执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他在看一个人。一个让他半夜睡不着的人。一个让他想靠近的人。一个他看不懂的人。
裴执想起今天在书房里,他翻到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跟李棠前几天在牢房里指出的漏洞对上了。他当时愣了很久。
那个人只看了一遍卷宗,就记住了那么细的数字。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大人?”
阿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执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他一眼。
阿贵低着头:“夜深了,大人早点休息。”
“嗯。”
裴执走了。
走出偏院的门,他停下脚步。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连续十四天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感觉了。
不是警惕。警惕是冷的,硬的。
不是好奇。好奇是尖的,锐的。
这种感觉更柔软,更温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
裴执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
那个人还在那里。
* * *
第十五天早上,裴执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偏院,和李棠谈谈。
不是为了案子,也不是为了试探。他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选在早上去。那个时候李棠通常在浇花。
走到偏院时,李棠果然在。他蹲在棠梨树苗旁边,正在给树苗松土。树苗又长高了一些,新叶比前几天更绿了。
听到脚步声,李棠抬起头。
“裴大人。”他笑了,“早。”
“早。”裴执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李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
裴执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棵棠梨树苗旁边,看了看。
“长高了。”他说。
“是啊。”李棠笑着说,“棠梨长得快,再过几个月就能开花了。”
“你种了很多年花?”
“从小就种。”李棠说,“小时候在封地,没什么事做,就跟着花农学种花。后来到了京城,也一直种。”
“为什么喜欢种花?”
李棠想了想:“因为花不会骗人。”
裴执看着他。
“你给它浇水,它就开花。你不管它,它就枯萎。”李棠说,“很简单的道理。人就不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裴执听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怨恨,一种通透的、看开了的平静。
“你在看盐税案的卷宗。”裴执说,换了个话题。
“是。”李棠点头,“大人让人搬来的,我就看了。”
“看出什么了?”
李棠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大人是来问我看出什么了,还是来看我的?”
裴执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李棠笑了笑,没有追问。
“卷宗我看了一部分,”他说,“有一些发现,但现在说还太早。等我看完,再跟大人汇报。”
“好。”
裴执转身要走。
“大人。”李棠在身后叫住他。
裴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书房的灯,很亮。”李棠说,“比我以前用的灯都亮。”
裴执沉默,继续走了。
走出偏院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快了一点。
但那一点,已经足够让他不安了。
* * *
当天晚上,裴执在书房处理公文。
亥时,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偏院的方向,灯亮着。
裴执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继续写公文。
写了一行,停下来。
又写了一行,又停下来。
最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有盐税案,有暗账,有魏延年,有皇帝。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总有一个画面浮上来
灯光下,那个人坐在桌前,翻着账册,侧脸柔和。
裴执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
但他的心口那粒火种,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但已经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今天在偏院看到的情景。李棠蹲在棠梨树苗旁边,很轻地扶着树苗的茎,浇完水后退后两步,看着树苗笑。
那个笑容让裴执的心里动了动。不是心动,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
那个音很轻,但裴执听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音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在他心里回荡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蹲在树苗旁边,浇完水后退后两步,看着树苗笑。
那个笑容,像一盏灯,在他心里亮着。
怎么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