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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漏洞再现 李棠找裴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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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找裴执的那天,下着小雨。
裴执在书房里看卷宗,听到门外阿贵的声音:“大人,李公子求见。”
他放下笔,停了停。
“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棠走进来。他手里抱着几本卷宗,衣摆被雨打湿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干净。
头发上沾了几滴雨水,在灯光下发光。
“裴大人。”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我看完了一部分,有一些发现。”
裴执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李棠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谈案子。之前的半个月,他一直在看卷宗,但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任何发现。
“坐。”裴执说。
李棠在桌对面坐下来,把卷宗摊开。
“盐税案的卷宗,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棠说,“大部分没问题,但有几处地方,证据链是断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卷宗上幅度很小地划过,像在抚摸一件精密的仪器。裴执注意到,手指很长,指尖有些泛红——那是翻了太多页纸的痕迹。
“哪几处?”
李棠翻到其中一本卷宗,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他说,“银子从扬州到京城,中间经过了三个钱庄。第一个钱庄是扬州的'通达号',第二个是淮安的'汇丰号',第三个是京城的'永昌号'。”
裴执点头。这条银流他查过,是盐税案的核心。
“但问题在于,”李棠说,“淮安的'汇丰号'在去年六月就关了。”
裴执翻卷宗的手停了。
“关了?”
“对。”李棠翻出另一本卷宗,“我在旧账里找到了记录。汇丰号去年六月因为东家犯事被查封,账目全部封存。”
“那银子怎么从汇丰号过的?”
“这就是问题。”李棠说,“银子是去年九月从通达号出来的,十月初到淮安,十月中到京城永昌号。但汇丰号六月就关了,九月和十月不可能有银子经过。”
他抬头看着裴执,目光很平静。
“除非,银子没有经过汇丰号。”
裴执把那几页纸翻了又翻。
他把李棠指出来的那几页翻了又翻,又把旧账里的记录对照了一遍。
李棠说得对。汇丰号六月就关了,银流记录上写的时间是九月和十月,中间有一个月的空白。这个空白不是疏忽,而是故意的——有人在银流记录上做了手脚,但做得不够仔细,留下了破绽。
而这个破绽,被李棠发现了。
裴执心里对李棠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个人不只是聪明,而且细心。能在一堆旧账里找到这种破绽,需要的不只是知识,还需要耐心和直觉。
“有人伪造了银流记录。”裴执说。
“不止伪造。”李棠说,“银流记录上的印鉴,是汇丰号的旧印。但汇丰号查封后,旧印应该已经销毁了。能用旧印的人,要么是汇丰号原来的东家,要么是查封账目的人。”
裴执看着他。
“查封汇丰号的人是谁?”
李棠翻到另一页:“淮安府衙。经手人是淮安府的通判,叫……”
“赵怀安。”裴执接过话。
李棠点头。
赵怀安。裴执知道这个人。他是魏延年的门生,三年前从京城外放到淮安。去年淮安府查封汇丰号,就是他主导的。
“如果赵怀安手里有汇丰号的旧印,他就能伪造银流记录。”李棠说,“但伪造银流只是手段,目的是什么?”
裴执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目的是把银子的来源指向盐商。”李棠说,“但真正的银子,可能根本不是从盐商手里出来的。”
“你认为银子从哪来?”
李棠合上卷宗,看着裴执,眼神很认真。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可以查。”
裴执沉默。
他在心里把李棠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这些信息,他自己也能查到,但需要时间。而李棠只用了半个月,就从一堆旧账里找到了关键漏洞。
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你为什么要帮我?”裴执问。
李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冤枉。”
裴执一怔。
“盐税案把我牵连进来,我是被冤枉的。”李棠说,“大人查案,是为了查清真相。我帮你,也是为了查清真相。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而且,大人对我不错。书房的灯很亮,卷宗也让我看。我不帮大人,帮谁?”
裴执看着他。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干净,眉眼温和,目光里让人想不明白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信任,不是讨好
裴执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信任了。
朝堂上的人,要么怕他,要么防他,要么利用他。没有人信任他。他的属官们敬他,但不亲近他。他的同僚们服他,但不喜欢他。他的上司——皇帝——用他,但不信任他。
但李棠信任他。
一个被他软禁的人,信任他。一个被他关在偏院里的人,主动来帮他查案。一个被他审视、提防、冷落的人,说“我不帮大人,帮谁”。
裴执别开视线。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种信任。他习惯了猜疑、防备、算计。面对信任,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会去查赵怀安。”他说,“你继续看卷宗,有任何发现,直接来找我。”
“好。”李棠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执。
“大人。”他说,“书房里的茶凉了,我让老仆给你换一壶。”
裴执低头一看,桌上的茶确实凉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凉的。他一直在看卷宗,根本没注意到茶的事。
但李棠注意到了。
裴执的心里微微一动。很小的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
李棠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后,裴执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本卷宗。
他把李棠指出来的那几页又翻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不只是银流的问题。李棠在卷宗旁边用小字写了很多批注,有些是数字的对照,有些是时间线的梳理,有些是人名的关联。
那些批注的字很小,但写得很清楚,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裴执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
他发现,李棠不只是在找漏洞。他在重建整个案件的时间线。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笔银子的流向,每一个人物的关系,他都理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他甚至画了图,用简单的线条把人物关系串起来,一目了然。
裴执看了那张图很久。
他的属官们只会把卷宗堆成山,然后等他一本一本地翻。但李棠不只是翻。他在理解,在梳理,在重建。
这不是一个纨绔能做到的事。
裴执合上卷宗,往后靠了靠。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棠时,在大理寺的牢房里,那个人盘腿坐着看《齐民要术》。
那时他以为那是一个无用的纨绔。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只是聪明,而且有才干。不只是有才干,而且有担当。一个被冤枉的人,不哭不闹不喊冤,而是主动帮查案的人找漏洞,这种担当,不是谁都有的。
裴执想起一句话。是他入朝时,他的老师对他说的:“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像刀,看着锋利,其实钝得很。有些人像水,看着软弱,其实能穿石。”
李棠像水。
看着软弱,其实能穿石。
裴执想起今天下午,李棠来找他时的样子。头发上沾着雨水,衣摆湿了一角,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从容。他把卷宗放在桌上,说“我看完了一部分,有一些发现”,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发现的东西,一点都不平常。
裴执不知道李棠是怎么在半个月里看完那么多卷宗的。他自己看那些卷宗,至少需要一个月。而李棠只用了半个月,就找到了两处漏洞,还重建了时间线,画了人物关系图。
这个人不只是聪明。他是真的用心了。
一个被软禁的人,用半个月的时间,帮软禁他的人查案。
这种事,裴执从来没有遇到过。
* * *
当天下午,裴执派阿贵去查赵怀安。
“重点查两件事。”裴执说,“第一,赵怀安手里有没有汇丰号的旧印。第二,赵怀安和魏延年最近有没有来往。”
“是。”阿贵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裴执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偏院的茶凉了。”裴执说,“让老仆换一壶热的。”
阿贵愣住,低头应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些感慨。跟了裴执十年,他从来没见大人关心过任何人的茶是凉是热。大人自己的茶凉了都不知道,却记得让人给偏院换壶热的。
阿贵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位李公子在大人心里的位置,已经不一样了。
* * *
那三天里,裴执一直在等消息。
他照常去衙门,照常处理公文,照常翻卷宗。但他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等着阿贵带消息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赵怀安的事,他已经有了预感。但预感不是证据,他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而证据,只有查了才知道。
第二天晚上,他去偏院看了李棠。李棠在院子里散步,看到他来,笑了笑。
“大人今天来得早。”
“嗯。”裴执在石桌旁坐下。
李棠给他倒茶。茶是热的。
“赵怀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李棠问。
“还在查。”
“不急。”李棠说,“该来的总会来。”
裴执看着他。灯光下,那张脸很温和,眉眼间安静的、从容的气质。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着急。
“你不担心吗?”裴执问。
“担心什么?”
“担心查不出来。担心冤屈洗不清。担心……”裴执,“回不去。”
李棠笑了笑。
“大人,”他说,“我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比这多得多。前朝覆灭的时候,我才四岁。我娘抱着我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到封地。后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只剩我一个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担心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你能做的,就是把手边的事做好。”
他,“比如种花。”
裴执看着他,眉毛动了动。
裴执的目光沉了沉。李棠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不是硬碰硬的那种韧,而是水一样的韧,看着柔软,实则穿石。
“茶凉了。”李棠说,“我给你换一壶。”
“不用。”裴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
李棠笑了。
* * *
三天后,阿贵带回来了消息。
“大人,查到了。”阿贵的脸色有些凝重,“赵怀安手里确实有汇丰号的旧印。去年六月查封汇丰号时,旧印没有销毁,被赵怀安私藏了。”
“还有呢?”
“赵怀安上个月进京了一趟,见了魏相。”阿贵说,“具体谈了什么,查不到。但赵怀安进京的时间,正好是盐税案被重新提起的前一周。”
裴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银子呢?”他问,“真正的银子从哪来?”
“属下还在查。”阿贵说,“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永昌号的账上,那笔银子确实存在过。但银子到账后第三天,就被提走了。”
“提走了?谁提的?”
“一个叫'王德'的人。”阿贵说,“但属下查了,京城没有叫王德的人在永昌号开户。这个名字是假的。”
裴执的眉头皱起来。
银子从扬州出来,经过已经关闭的汇丰号(伪造),到达京城永昌号,然后被一个假名提走。
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这是有人在洗钱。
而洗钱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假的银流,把李棠牵连进来。不是为了藏银子
“李棠说得对。”裴执说。
阿贵一愣:“大人说什么?”
“银子不是从盐商手里出来的。”裴执说,“有人故意伪造了银流,把水搅浑。”
“那银子到底从哪来?”
裴执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去查永昌号。”他说,“查那笔银子的来源。还有,查'王德'这个人。”
“是。”
阿贵走了。
裴执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天。
他想起李棠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冤枉。”
一个被冤枉的人,在帮他查案。
帮他查那些冤枉他的人。
裴执的手指搭在窗棂上,停了一会儿。
他很想再和李棠谈谈。不是为了案子,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但他分不清那“别的什么”是什么。
* * *
当晚,裴执去了偏院。
不是刻意去的。他在书房处理完公文,走出来,就走到了偏院门口。
院子里的灯亮着。
李棠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棠梨树苗在夜风里很轻地摇晃,新叶沙沙作响。
听到脚步声,李棠抬起头。
“大人。”他笑了,“又这么晚。”
“嗯。”裴执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
李棠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裴执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但很舒服。不像他平时喝的那些浓茶,苦得让人皱眉。
“赵怀安的事,查到了?”李棠问。
“查到了一些。”裴执说,“他手里确实有旧印。”
“我猜到了。”李棠点头,“那银子的来源呢?”
“还在查。”
“不急。”李棠笑了笑,“该查到的,总会查到。”
裴执看着他。
灯光下,那张脸很温和,眉眼间安静的、从容的气质。不像在牢房里时那么疏离,也不像刚来裴府时那么客气。
多了一点……亲近。
裴执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李棠第一次帮他指出漏洞的时候,也许是李棠第一次给他倒茶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也许是李棠在牢房里说“这么晚了,辛苦”的时候。
他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不是信任。信任是建立在了解之上的,他们还不够了解彼此。
不是依赖。依赖是建立在需要之上的,他们都不需要彼此。
那是什么?
裴执说不清。他只感觉到,每次跟李棠说话,他心里那粒火种就会亮一点。每次看到李棠笑,那火种就会暖一点。
那种感觉很陌生。裴执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有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卷宗和账目,只有数字和人。没有颜色,没有香气,没有那些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但李棠出现了。
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他心里那块干涸的土地。
裴执不知道这粒种子会发芽,还是会枯萎。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
“你为什么懂这些?”裴执问。
李棠一愣:“什么?”
“查账,理银流,找漏洞。”裴执说,“这些不是种花能学来的。”
李棠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面上映出他的倒影。
“我虽然是个闲散郡王,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说,“小时候在封地,跟着账房先生学过几年。那先生姓孙,以前是户部的人,犯了事被贬到封地。我爹收留了他,他就留下来教我读书认字。”
“孙先生教了你什么?”
“什么都教。”李棠笑了笑,“《论语》《孟子》是基础,但他最擅长的是算学和账目。他说,天下之事,千头万绪,到最后都是一个'数'字。银子有多少,粮食有多少,人口有多少,把这些数搞清楚了,天下就太平了。”
裴执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到了京城,也看过一些账册。”李棠说,“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
“你看过很多账册?”
“嗯。”李棠点头,“我喜欢看账册。数字不会骗人,和花一样。”
裴执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
是一种……认可。
“你很有才干。”裴执说。这是他第一次对李棠说这样的话。
李棠笑了。
“大人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李棠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多谢大人。”他说,“不过,我更希望大人夸我花种得好。”
裴执没有接话。
他起身,准备离开。
“大人。”李棠在身后叫住他。
裴执停下脚步。
“夜深了,路上小心。”李棠说,“明天如果下雨,记得带伞。”
裴执没有回头。
“嗯。”他说,走了。
走出偏院的门,他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想起一件事。
李棠说的“明天如果下雨”,是在关心他。
裴执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只慢了一点。
但那一点,他已经不想否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