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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软禁之名 李棠从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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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从大理寺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牢房的门打开时,他正把《齐民要术》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讲桃树嫁接的那一段。狱卒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
“李……王爷,有人来接您。”
李棠把书合上,放在干草堆上,站起来。他在牢里待了五天,衣裳皱了,头发也有些散,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干净的,像一块被蒙了灰的玉——灰抖一抖就掉了。
他活动了动手脚,在牢房里待久了,关节有些僵。
走出甬道时,他看到大理寺卿赵庸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
不是裴执。
年轻人上前一步,拱手:“在下户部主事阿贵,奉裴大人之命,接王爷移步。”
李棠笑了笑:“移步去哪里?”
阿贵的嘴角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
“裴大人说,王爷与此案有关,需协助查案。在案情查明之前,请王爷暂居尚书府。”
“暂居。”李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眼弯弯的,“好听。”
阿贵没接话。他不太会跟这种……温和的人打交道。他习惯了裴执的冷硬,面对李棠的柔和,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李棠跟着他出了大理寺的门。晨光刺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五天没见太阳了。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有花的味道。三月的京城,正是海棠和梨花开放的季节。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气息,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飘来的。
“王爷,请。”阿贵指了指门外的马车。
李棠上了马车。车里铺着软垫,比牢房的干草舒服多了。他靠在车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外面的街景。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卖糖葫芦的小贩,挑担子的货郎,茶馆里喝茶聊天的老头。一切如常,好像盐税案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但李棠知道没有散。
马车走了大约两刻钟,停了。
阿贵掀开车帘:“王爷,到了。”
李棠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裴府”两个字,铁画银钩,一看就是裴执自己写的。笔锋冷硬,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
门开了,一个老仆迎上来。老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王爷请随我来。”
李棠跟着老仆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到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擦得很亮。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大人说,请王爷暂住此处。”老仆说,“有什么需要,吩咐老奴就是。”
“您怎么称呼?”
“老奴姓王,府里的人都叫老奴裴忠。”
“裴忠。”李棠笑了笑,“麻烦您了。”
老仆有些受宠若惊。他在裴府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麻烦您了”。
李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房间,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棵老槐树。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又站起来看了看院墙的高度。
土是沙壤土,透气性好,适合种花。院墙不高,大约七尺,墙根有些阴湿,适合种苔藓类的东西。
他停下来,对老仆说:“我要见你们大人。”
老仆有些为难:“大人这会儿在衙门……”
“那我等他。”李棠笑了笑,“不急。”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 * *
裴执回到府上时,已经是亥时。
他先去了书房,处理了几封公文,又翻了一会儿卷宗。盐税案的进展让他有些焦虑——“王德”的身份还没查到,赵怀安那边也没有新的动静。越是平静,越让他不安。
裴执需要在他们出下一招之前,找到关键证据。
等到他想起偏院还住着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他今天做了什么?”裴执问阿贵。
阿贵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回大人,李……李公子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下午在房间里看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没有出过院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
“一次都没提要求?”
“没有。”
裴执皱眉。
一个被软禁的人,第一天不哭不闹,不提要求,不喊冤。要么是真的无所谓,要么是在等什么。
他放下公文,站起来。
“我去看看。”
裴执走到偏院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老槐树下,李棠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他的侧脸上。
听到脚步声,李棠抬起头。
“裴大人。”他放下书,站起来,“这么晚了,辛苦。”
裴执注意到,这是李棠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牢房里。
“住得惯吗?”裴执问。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假惺惺的。
“比牢房好。”李棠笑了笑,“就是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李棠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目光有些悠远。
“花。”他说。
裴执没听明白。
“这个院子,”李棠指了指四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花。树有了,桌椅有了,房间也有了。但没有花。”
裴执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喜欢种花。”李棠转回头,看着裴执,目光很认真,“裴大人,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花。”
裴执看着他,眉毛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李棠会提什么要求——要自由,要见人,要传消息,要翻案。他准备好了各种应对。
但他没想到,对方提的是种花。
“种什么花?”裴执问。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棠的眼睛亮了亮。
“棠梨。”他说。
裴执一怔。
棠梨。这个名字跟他自己有关。
“棠梨树,春天开白花,秋天结小果。”李棠的声音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在封地种过很多,京城的气候也适合。它不娇气,耐寒耐旱,好养活。”
他开始讲棠梨的习性。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讲得很认真,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裴执听着,没有打断。
他注意到李棠讲花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眼睛里有光,声音里有温度,连手势都比平时多。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裴执看得很清楚。
一个在牢房里从容不迫的人,讲起花来,眼里会发光。
这个人把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裴执想起自己。他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看得比命还重的?
想了很久,他发现没有。
他什么都不在乎。官职不在乎,银子不在乎,甚至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他活着,只是为了查案。查完一个,查下一个。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
但李棠不一样。李棠在乎花。在乎一棵树苗能不能长大,在乎一朵花能不能开放,在乎院子里有没有颜色和香气。
这种在乎,让裴执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羡慕。
他,抬头看着裴执,视线里有一点期待:“可以吗?”
裴执看着他。
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干净,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点弧度。那种期待不像作假,是真正的、单纯的、关于花的期待。
一个被软禁的人,在担心能不能种花。
裴执的眉头拧了拧。这个人有些奇怪。不是那种让人警惕的奇怪,而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奇怪。
他见过很多人。贪生怕死的,贪财好色的,贪权恋势的。每一种人他都看得懂,因为每一种贪都有迹可循。
但李棠不贪。至少,他看不出来李棠贪什么。
一个不贪的人,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不知道他要什么。
但他也知道,一个不贪的人,也可能是最简单的。因为没有目的,所以没有算计。
“随你。”裴执说。
李棠笑了。
那是裴执第一次看到他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春天化冻一样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那笑容很干净,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裴执愣了一瞬。只一瞬。
“多谢裴大人。”李棠拱手,动作里带着一点少年气。
裴执别开目光。
“早点休息。”他说,转身走了。
走出偏院的门,裴执停下脚步。
裴执的脚步慢了下来。李棠没有提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事,没有喊冤,没有求情,没有试探。他只提了一个要求,种花。
这不对。
裴执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个人在险境中还能想到种花,要么是真的心大,要么是真的通透。
裴执继续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大人。”阿贵跟上来,“李公子的要求……”
“让他种。”裴执说,“派两个人盯着,看他种什么。”
“是。”
* * *
第二天一早,李棠就行动了。
他找老仆要了一把铲子、一个水桶、一包花肥。老仆请示了阿贵,阿贵请示了裴执,裴执说“随他”。
于是李棠在偏院的东南角开始挖土。
那个位置他挑了很久。先是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又蹲下来摸了摸土,最后走到东南角,用铲子试了试土质。
“这里好。”他自言自语,“向阳,排水也好。土是沙壤土,透气,适合棠梨。”
老仆站在一旁看他挖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裴府做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杰。但从来没见过被软禁了还高高兴兴挖土种花的。
“王爷……需要老奴帮忙吗?”
“不用不用。”李棠笑着摆手,“种花这种事,要自己来才有意思。别人种的,那是别人的花。自己种的,才是自己的。”
他挖了一个上午,挖出一个两尺见方的坑。他把花肥拌进土里,浇了水,又把土翻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执那天没去衙门,他留在书房里处理公文。但他一直在听阿贵的汇报。
“李公子今天在院子里种花,种了一上午。”
“种了什么?”
“一棵树苗。具体是什么树,属下不认识。”
裴执的笔。
“树苗?”
“是。今天早上有个花农送来的,说是李公子托老仆买的。”
裴执放下笔,想了想。
“去查一下,那棵是什么树。”
“是。”
阿贵走了,裴执继续写公文。但他写了半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
不是警惕。警惕他很熟悉,那是一种冰冷的、绷紧的感觉。
不是好奇。好奇他也熟悉,那是一种想要挖到底的冲动。
这两种感觉他都有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感觉更轻,更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 *
第三天,李棠开始整理偏院的房间。
他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他开始整理房间里仅有的一些东西,几本书,一套茶具,一盏油灯。
他把书按大小排好,放在桌上。茶具洗干净,摆在窗台上。油灯擦亮,放在床头。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老仆来送饭时,惊讶得说不出话。
“王爷,您这是……”
“住的地方嘛,总要收拾收拾。”李棠笑着说,“麻烦您帮我找几本账册来,最好是户部的旧账。”
老仆愣住了:“账……账册?”
“对。”李棠点头,“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账册打发时间。”
老仆又去请示了阿贵,阿贵又去请示了裴执。
裴执这次沉默。
“让他看。”最后他说,“把去年的旧账搬几本过去。”
“大人,”阿贵迟疑了,“李公子看户部的账册,会不会……”
“无妨。”裴执说,“旧账而已,又不是机密。让他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试探他。你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在给他机会。你想让他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裴执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也许两个都对。也许两个都不对。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阿贵应了,搬了几本旧账去偏院。
从那天起,李棠的日子就固定了下来。
早上起来,浇花。上午,在院子里坐着看书,或者看账册。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在院子里散步。傍晚,浇第二次花。晚上,把廊下的灯多点一盏,他没说为什么,老仆也没问。
他不出院门,不找人说话,不提任何要求。偶尔跟老仆聊几句,都是关于花的事,今天浇了多少水,明天要不要施肥,后天该松土了。
老仆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李棠是真的随和,也就放开了。两个人有时候坐在老槐树下聊天,聊的都是种花的事。老仆不懂种花,但李棠讲得有意思,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王爷,”有一天老仆忍不住问,“您被关在这里,不难受吗?”
李棠笑了笑:“花还在长,有什么难受的。”
老仆想不通。但,这个王爷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裴府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些客人来了就哭,有些客人来了就骂,有些客人来了就闹。但从来没有一个客人来了之后,安静地种花看书,还帮他打扫房间。
这个王爷,是老仆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人。
裴执每天都会听阿贵的汇报,每天都是一样的内容。
“李公子今天浇了花,看了书,没出过院门。”
裴执听了,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让阿贵停止汇报。
就这样过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裴执在书房处理公文,一直忙到亥时。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裴府的院子,灯火稀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亮着。
裴执,走出书房,往偏院去了。
他没有叫阿贵,一个人走的。
走到偏院门口时,他停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着,但不是油灯,是书房的灯。偏院没有书房,但隔壁有一间空房间,李棠前几天找老仆要了一张桌子,把那里改成了一个简易的书房。
裴执走近一些,透过窗纸,看到里面的人影。
李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正在翻看。他的坐姿很端正,但不像裴执那种紧绷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的、舒服的端正。脊背挺直,但肩膀放松,像一棵在风里站稳了的树。
桌上还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也没动过。
裴执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看到李棠翻账册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偶尔他会皱眉,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偶尔他会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
他的笔迹很小,但很工整。裴执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看到那些字排列得很整齐,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像一幅工笔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抿着,是专注时的表情。
裴执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人。
不是审视,不是提防,不是在找破绽。只是……看。
看一个人坐在灯下,安静地做一件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的夜里,隔着窗户看别人家里的灯火。你知道那灯火不是你的,但你就是想多看一会儿。
裴执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转身离开。
走出偏院的门,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
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看账册,还在替他整理那些他没时间整理的旧档。
裴执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
夜风很凉。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是犹豫。他很少犹豫。
但此刻,他想再回去看一眼。
他没有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冷,但他的心口有一小块地方,猛地暖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像一粒火种。
裴执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棠说的那句话,“我要一块地,种花。”
一个被软禁的人,提的第一个要求是种花。
第二件事,是帮他整理旧账。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还是说……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做?
裴执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案子。每一个案子里的人,都有目的。贪官贪银子,奸臣贪权势,就连那些看似无辜的人,也往往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但李棠呢?他种花,看书,浇花,散步。他不传消息,不联络外面的人,不试图逃跑。他就像一朵花,安静地开在那里,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裴执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种人。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裴执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只冷冷的眼睛。
他想起一件事。
李棠在偏院种的那棵树苗,阿贵去查了。
是棠梨。
李棠的名字里有一个“棠”字。他种了一棵棠梨树。
裴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大人府上风水不错,适合种棠梨。”
他想起李棠踏入裴府那天说的话。那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意思,似乎比表面更深。
但更深的意思是什么,裴执一时想不透。
他向来不擅长猜人的心思。他擅长的是查账、算数、追银子。那些东西有迹可循,有据可查。
人心没有。
裴执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安静下来。
翻了两页,他的眼睛看着一个数字上。那个数字和李棠前几天在牢房里指出的漏洞对上了。
裴执把账册合上,放回书架。
他走回窗前,看着偏院的方向。
灯还亮着。
裴执站了一会儿,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提笔写了一行字
“明日,把偏院隔壁的书房收拾出来,给他用。”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给阿贵。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往椅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盐税案,有暗账,有魏延年的试探,有皇帝的多疑。
但所有这些乱糟糟的东西里,有一个画面总是浮上来
灯光下,那个人坐在桌前,翻着账册,侧脸柔和,像一幅画。
裴执皱了皱眉,把这个画面压了下去。
他不喜欢意外。
这个人,就是一个意外。
一个他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意外。
他翻开手边的账册,试图让自己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但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偏院的方向。
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在那里。
裴执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老槐树的影子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偏院的方向。
裴执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身子往后仰,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盐税案,有暗账,有魏延年的试探,有皇帝的多疑。但所有这些乱糟糟的东西里,有一个画面总是浮上来
灯光下,那个人坐在桌前,翻着账册,侧脸柔和,像一幅画。
裴执皱了皱眉,把这个画面压了下去。
但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