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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姓之好 晚饭吃得安 ...

  •   晚饭吃得安静。

      乔江月今晚做了面,切了点白菜,又打了个蛋花进去。汤汤水水一大碗,热腾腾的,姚公瑾吃了个底朝天。他吃饭不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出极轻的响,像怕惊动什么。乔江月也难得没怎么说话,忙了一天,她只想赶紧吃完歇一歇。

      饭后,姚公瑾照例收了碗去洗。乔江月把灯点上,又添了半盏油,从柜子里取出一沓裁好的红纸、一方砚台、一支用旧了的狼毫。她对着灯看了看笔锋,蘸了点水,慢慢润开。

      “今晚有人来?”姚公瑾洗完碗进来,见她这阵势,问了一句。

      “嗯。王婶下午传的话,说南街的许家晚上过来,要写婚书。”她铺开一张红纸,用镇纸压平,“就着这点光,能写。”

      姚公瑾在屋里站了站,觉得自己该走,可又有些好奇。他还没见过写婚书。他犹豫了一下,问:“我能在旁边看吗?”

      乔江月抬头看他一眼,笑了:“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坐。别出声,也别碰我胳膊。”

      他点点头,搬了张凳,在方桌斜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听先生授课。

      没过多久,院门被拍响了。

      “乔姑娘,许家来啦!”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先探进头来,笑眯眯地进了院。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件八成新的青布衫,看上去有些局促。妇人拽着他进了屋,一进门就朝乔江月道:“这我侄子。跟您约好的。”

      “许家婶子,坐。”乔江月起身让了让,又对那后生点了个头,“您就是许家大哥吧?嫂子呢?”

      “在、在家。”后生脸一红,声音也不大,“我娘说,写好了,我拿回去给她看。”

      “成。”乔江月笑着重新落座,把砚台推正,开始磨墨。她磨得慢,一圈一圈,墨色渐渐浓起来,在灯下泛出暗沉沉的油光。

      姚公瑾坐在旁边,看着她磨墨。她的手指细而稳,指腹沾了点墨,也不去擦。那红纸被灯光一照,像铺在桌上的一小块落霞。他头一回觉得,写字这件事,光看着,也能让人静下来。

      墨磨好了。乔江月提笔蘸墨,在红纸左上写下第一行字。她的字不是闺阁女儿家那种娟秀秀气,反而有几分清劲,撇捺之间带着点少年人的洒脱。她一面写,一面轻声念出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姚公瑾听见这八个字,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她继续写,笔尖在红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那后生听到“宜室宜家”四个字,脖子都红透了。许家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好!这词好!听着就吉利。”

      乔江月没停,笔走龙蛇,声音清而缓: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她写完了,把笔搁在砚边,轻轻吹了吹墨迹。那几行红底黑字,在灯下像活物一般,润亮亮的。她又拿起来,端详了一遍,才递过去:“许家婶子,您过目。”

      妇人哪里认得字,只觉着那红纸上字字周正,没有一个不喜气的。她接过来,左看右看,忽然“嗐”了一声:“这字写得真好,跟刻上去似的。”

      后生也凑过来看。他到底念过两年书,大约认得几个字,却也没全懂。他指着其中两个字,小声问:“这‘瓜瓞绵绵’是什么意思?”

      “就是子孙多。”乔江月笑着解释,“瓜果一个接一个,绵延不断。给新人讨个彩头。”

      后生的脸“轰”地一下红到耳朵根。许家婶子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害什么臊!说好话呢!”

      姚公瑾坐在一旁,始终没出声。他眼睛一直跟着乔江月的笔尖走,从“两姓联姻”到“鸾谱”,一字一句,他都想往心里记。他发现这些字,他居然一个也写不全。他知道“联”字,知道“约”字,可把它们放在一起,嵌进四六骈句,再落到红纸上,就成了一套他完全不懂的东西。

      他读的书里,没有这些。

      乔江月收了钱。妇人执意多塞了两文,说是“润笔费”,乔江月推了两下,也就笑着收了。她把许家婶子和后生送到院门口,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才转身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姚公瑾还坐在原处,垂着眼,像在默念什么。

      “怎么?看入迷了?”她走过去,把红纸裁好,收进木匣。

      “你念的那些……”他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极干净的认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哪能呢。”乔江月失笑,“那是前人传下来的婚书格式,不知多少年了。我不过照着写,换了换人名。”

      “我没听过。”他道。

      “你当然没听过。”她收拾着笔墨,“你读的那些书,不是剑谱就是兵书,再不然就是圣贤大道。这些市井里的吉利话,哪个先生会拿到你跟前讲?”

      姚公瑾沉默着,像在消化她的话。过了一会儿,他道:“你写得比私塾先生还好。”

      乔江月笑起来,不置可否。她把灯花拨了拨,屋里的光跳了两下,重新亮起来。她重新坐回桌边,忽然想到什么,歪着头看他。

      “姚公瑾,以后你成亲,要不要也来找我写婚书?”

      他怔了怔,没回答。

      “不过你可不便宜。”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灯下比了比,眼里全是笑意,“别人三十文,你得两百两。”

      “为什么?”

      “你有钱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姚公瑾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确实……算有钱。可他从来没把自己的身家和这件事放在一起想过。他只觉得,她冲他伸出那根手指,笑得像只小狐狸。那笑意跟刚才对许家婶子客客气气的笑不一样,是温温的、逗他玩的。

      他心里又不合时宜地泛起那点高兴来。

      “两百两。”他低低重复了一句,像在掂量这个数目。

      “怎么?嫌贵?”乔江月挑眉。

      “不是。”他顿了顿,极认真道,“我可以多给。”

      这回轮到乔江月愣住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姚公瑾,你是不是傻?”她笑得止不住,眼泪都快出来了,“哪有人嫌便宜,自己往上加钱的?”

      他看她笑成这样,耳根又热起来,却还板着张脸,小声道:“是你。可以。”

      乔江月的笑声慢慢收了。她看着他,灯下的少年眉眼干净,说“是你,可以”时,那语气轻而笃定,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她别开眼,把砚台里的剩墨倒进小碟,用布盖上。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些琐碎,把方才那点不自然遮过去。

      “行了,睡去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姚公瑾“嗯”了一声,从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乔江月。”

      她抬头:“干嘛?”

      “你今天写的那些,能教我吗?”

      “婚书?”

      “嗯。”

      她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你学这个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好听。想学。”

      乔江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她点点头,轻声道:“行。等哪天有空了,我教你。”

      姚公瑾得了这句话,眼睛像被灯映着似的一亮。他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个礼,像拜师。

      “别。”她摆摆手,“就写个婚书,别动不动就行礼。”

      他直起身,嘴角有个极浅的弧度。他转身往偏屋走去,月光已经铺满了整间院子。东风被他从正屋门口拿起来,又挂回腰间。剑柄贴着他,温温的。

      乔江月站在屋门口,看着他进了偏屋。偏屋的窗纸透出一点微光,大概是桌上的油灯还没熄。她看着那点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她忽然想,这八个字,方才写时没觉得如何。可此刻对着满院月光,竟觉出几分重量来。

      她仰头看天,星子密密匝匝地铺开,像一纸没有字的天书。

      “两百两。”她笑了一下,自己跟自己说,“我要价还是太良心了。”

      屋里,姚公瑾躺在铺着旧毯子的地铺上,睁着眼,把刚才她念的那些句子,一字一字在脑中过了一遍。他记不全,只记住了开头的八个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记下来。他只是觉得,她写那些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光不是从灯里来的,是从她身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窗纸新糊的,白亮亮的,月光落在上面,像磨了一层薄银。他望着那纸,慢慢闭上了眼。

      东风在枕边,剑柄露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微光,像也在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姓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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