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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念奴娇 日子过得快 ...

  •   日子过得快。

      转眼姚公瑾在乔江月这儿已经住了小半个月。水缸每天都是满的,柴堆每天都是齐的,院子里再没积过落叶。他甚至学会了熬粥,虽然火候掌握得还不算好,时稠时稀,但好歹没再把厨房点着。

      两人相处也渐渐熟络起来。姚公瑾话不多,但该应的都应,该做的都做。乔江月出门摆摊,他就看家;她回来,热汤热饭已经备好。有时她回来得晚,能看见他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棵小白杨。

      “乔姑娘。”他每次都这么叫。

      “乔姑娘乔姑娘,你叫了半个月了。”这日傍晚,乔江月收摊回来,终于没忍住。她把灰布包往桌上一放,转身看着他,“你累不累?我听着都累。”

      姚公瑾刚把碗筷摆上桌,闻言动作一顿,像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那……该叫什么?”

      “叫江月。”乔江月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抬头冲他一笑,“我爹给我取的名,就是让人叫的。你整天乔姑娘长乔姑娘短,生分得跟来打官司似的。”

      他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像是要把这个新称呼在嘴里滚几圈。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叫了一声:

      “江月。”

      乔江月眉眼一弯:“这就对了。吃饭。”

      他坐下来,耳根有点热。低头喝了两口粥,又抬头,很小声地说:“那你也不要总连名带姓地叫我。”

      乔江月挑了挑眉:“那我叫你什么?”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阿瑾?”她试着叫了一声。

      姚公瑾的勺子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看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笑容软乎乎的。他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乔江月低头继续吃粥,动作轻快,“阿瑾。顺口。”

      他没再说话,只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粥。那粥熬得有点稀,可他觉得,今晚这粥格外烫。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晚饭后,姚公瑾在院子里练剑。乔江月搬了张竹椅坐在枣树下,旁边搁着半碗晒干的豆角,她边拣着豆角边看。月光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一层铺在院中,把少年的剑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收剑回鞘时,乔江月忽然说:“阿瑾,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不是想让你学周公瑾?”

      姚公瑾擦汗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张脸带着点茫然。

      “又是周瑜。”他道。

      “你还不认识周瑜啊?”乔江月笑,“上回在镇口我就说过。周瑜,字公瑾。三国时期东吴的大都督,火烧赤壁的那个。”

      “我后来去问了私塾先生。”姚公瑾走到她跟前,在草席上坐下,“他说周瑜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他没跟我说,火烧赤壁是怎么回事。”

      乔江月看着他,眼里浮起一层笑意。她把手中的豆角放到一旁,拍了拍手。然后,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极轻地念了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她的声音不大,像被月光浸过,软而清。姚公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这小院里,竟有几分不真实。姚公瑾听不太懂,可他觉得她的声音像在念一个极美极远的故事。他一个字都不敢漏。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她终于念完,嘴角还带着点笑,“苏轼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我的名字,就是从这最后一句里来的。‘一尊还酹江月’,江月。我爹给取的。”

      姚公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瑜,就是这首词里的人?”

      “对。”乔江月点头,“‘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这句话里,有你的名字,也有我‘乔’姓。你叫公瑾,我叫江月。你说巧不巧?”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在月光下有些散漫,像随口说一个好玩儿的事。可姚公瑾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那处,比刚才喝粥时更烫了。

      “还有东风。”乔江月继续说,“苏轼这词里没细讲,但赤壁之战,是靠东风赢的。没有那场东风,周瑜再厉害也白搭。所以东风对公瑾来说,就是命。”

      姚公瑾低头,手按在剑柄上。

      “我娘说,剑叫东风。”他低声道。

      “你娘会取。”乔江月笑,“你这把剑,还真是周瑜的那阵风。那你娘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让你做周瑜?”

      姚公瑾没说话。他握紧剑柄,掌心下软而暖,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丝缠里渗出来。过了许久,他极轻地道:“我不知道。她只教过我写名字,没讲过这些。”

      “那你呢?”乔江月问,“你不是从小读书吗?你以前读什么书?怎么周瑜赤壁这么有名的事都不知道?”

      姚公瑾抬起头,脸色认真:“我读的书里,没这些。”

      “那你读什么?”

      “《孙子》《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他一样样数,像在背书目,“剑谱有《追风剑诀》《浩然剑论》《破云十三式》。还有一些兵阵图、山川志。娘在时还教过《千字文》,后来她不在了,父亲不让我读闲书。”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也没人给我讲过这些故事。”

      乔江月听完,一时没说话。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书房,小说、漫画、杂志,堆了一整个书架。十六岁的青春,课外书比课本多。可面前这个少年,从小到大,连一个“诸葛亮借东风”的故事都没听过。他脑子里装的,全是行军布阵、招式心法。那些东西冷,硬,像一柄出了鞘就不回头的剑。

      “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她问。

      “练剑。”他说。

      “除了练剑呢?”

      他认真想了想:“擦剑。”

      乔江月“噗”地笑出来,紧跟着又有点心酸。她把竹椅往前拉了拉,看着他:“行。以后我教你。三国、水浒、西游记,还有那些诗词里的故事。你给你自己放个假,也读点没用的。”

      “没用的?”

      “就是看着没用的。”她扬了扬下巴,“可人活着,不能光有用。有时候,没用才是最有用的。”

      姚公瑾没太明白。可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白天教他写字时一样。他点了点头:“好。你教我。”

      风从巷口吹来,院子里的枣树叶“沙沙”响。月亮升高了,白亮亮地照着。乔江月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忽然道:“阿瑾。”

      “嗯。”

      “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他愣了愣:“江月。”

      “嗯。”她闭着眼笑,“这回没白费。没叫你那些兵书里的大道理听。”

      姚公瑾有些困惑:“这跟兵书有什么关系?”

      她睁开一只眼,瞥他:“因为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好好叫出来,会高兴。这道理,兵书里没有。”

      他“哦”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江月。”

      “嗯?”

      “你教我的那些……都是你爹教你的吗?”

      乔江月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我爹只给了我个名字。剩下的,是我自己……在别处学的。”

      “别处是哪里?”

      “上辈子。”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摆摆手,“算了,我瞎说的。你就当我天生就会吧。”

      姚公瑾却看着她,目光很静,比月光还静。他声音低而认真:

      “你若不想说,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又弯腰把草席上的豆角收拢起来。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细长,投在乔江月脚边。她仰头看他,少年逆着光,面容半明半暗,可那双眼却是极亮的,像深山里照了月色的两泓泉。

      “我去睡了。”他说,“你也早点歇着。”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一句,“阿瑾,今晚月亮好。”

      姚公瑾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圆了,清凌凌地悬着,把屋檐、枣树、矮墙都镀了层霜。他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还在的时候,每逢满月夜,总会到院子里站一会儿,望着天,许久不说话。他问过母亲在看什么。母亲说:“看江月照人归。”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站在乔江月家的小院里,头顶是同一轮月亮,身边是那个叫江月的姑娘。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开始有一点懂了。

      他转身,往偏屋走。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她仍坐在竹椅里,两条腿晃晃悠悠地搭着,一只手懒懒地去拿那只小碗。月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像把整条星河都倒进了那半碗豆角里。

      “江月。”他叫了一声。

      “嗯?”她抬头。

      “晚安。”他说。

      乔江月愣了一下,忽而笑了。她也仰起脸,看着月亮,漫不经心地说:“晚安,阿瑾。”

      这是姚公瑾第一次听人道“晚安”。

      他关上偏屋的门,靠在门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东风,剑柄温温的,像揣了一捧刚化开的月光。

      外面院子里,乔江月仍坐在那儿,像还在看月亮。

      风过巷口,枣树叶轻响。

      夜,很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念奴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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