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偏屋 天还没亮透 ...
-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姚公瑾习惯早起。在山上的时候,卯时一到,他必然已经站在晨雾里练剑。这习惯刻在骨头里,比什么鸡鸣都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地铺卷好,褥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搁在墙角。东风剑还在地上,他拿起来,在手里握了握,剑柄温凉,像从夜里醒过来。
他推开房门,凉气扑面而来。院里的枣树在晨雾里只剩个朦胧的影子,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抖落几滴露水。
他先看水缸。昨天挑满的水,过了一夜,依旧满着。水面平静,落了一片极小的枣树叶,纹丝不动地浮在上面。他伸出手,把那片叶子捞出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卷起袖子,开始扫院子。
扫帚还是那把旧扫帚,竹枝编的,用久了,有几根翘起来。他昨天用的时候手掌被刺了一下,今天已经知道怎么握了。他扫得慢,一下一下,动作还很生疏,像在使一把极不趁手的剑。可院子里的落叶、枣花、细小的土块,都被他一点点归到墙角。
扫完地,他站在偏屋门口,朝里看了看。
这间偏屋,他昨天已经打量过好几回了。面积不大,原先堆着破筐、旧瓦罐、几捆发霉的艾草,还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的条案。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门板倒是好的,就是合不严,下半截漏着半指宽的缝。
他挽了挽袖子,走了进去。
乔江月是被一阵搬东西的响动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眼,听见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趿着鞋走到门口。晨光已经铺满院子,姚公瑾正从偏屋里搬出个旧瓦罐,他弯着腰,白袍子下摆掖在腰里,袖子卷到肘弯,整个人笼在金色的晨光里,像幅工笔画。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她:“吵到你了?”
“没有。我该起了。”乔江月揉了揉眼睛,走到院子里。她发现偏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的杂物已经清出来大半,分类摆在院子里:破筐归一堆,瓦罐归一堆,发霉的艾草归一堆,那个断腿条案单独立在墙边,断腿的那截还被找了根麻绳绑上了。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有点惊讶。
“扫完地,还早。”他说着,又钻进屋里,搬出最后一捆霉草,“这个不能要了,长了毛。晾干了也只能引火。”
乔江月看着他忙活,发现这人虽然不会做饭,干起活来倒真是有条理。东西分类清楚,轻拿轻放,连那些破筐都码得整整齐齐,跟要拿去卖一样。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打趣道:“你这一大早,不等我说,就自个儿收拾上了。怎么,昨晚地上太硬了?”
姚公瑾摇头:“地上不硬。是我该搬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总睡你屋里,不妥。”
乔江月“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她早猜到他会这么说。这少年古板得很,昨晚能让他睡进屋,还是她连哄带吓才成的。如今他主动要搬偏屋,她也不拦。
“行。你收拾着,我去热点饼。收拾完了吃早饭。”她转身往灶房走。
“好。”
乔江月热了三张饼,切了半个咸鸡蛋,又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她正在灶前搅着粥,余光瞥见姚公瑾从偏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把条帚,在门口那棵枣树上折了几根细枝,又折回屋里去了。
她没在意。
等她端着饼和粥走到正屋小桌前,再往院子里一望,愣住了。
姚公瑾站在偏屋窗前,正在糊窗户纸。
他手里拿着一小碗浆糊,是昨晚她熬的剩下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找了出来。他左手按着张半透的窗纸,右手拿把旧毛刷,蘸一下浆糊,沿窗框极慢地刷一道。那动作极稳,窗纸在他手下铺得平平展展,一个褶子都没有。他刷一下,退后半步看看,再刷一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暖色,窗纸一点点被糊上,像给那间破屋换了张干净的脸。
乔江月端着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会糊窗户纸?”她问。
“会。”他没回头,继续刷,“娘教过。说以后自己过日子,这些都得会。”
“你娘倒是教你不少。”
“教了很多。”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没停,“可惜我没学全。”
乔江月看着他把最后一道边压平,又用手指把浆糊抹匀。他认真得过了头,好像糊一张窗户纸,跟练一套剑法一样,半点不肯含糊。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先吃饭。”她说,“一会儿凉了。剩下的吃完饭再弄。”
“就完了。”他刷完最后一笔,把窗纸展平,才转过头来。他额头上有层极薄的汗,几点浆糊沾在指节上。他冲她点了一下头,像在说:好了。
两人回屋吃饭。姚公瑾吃得很慢,一口饼要嚼十几下。乔江月把自己那半个咸鸡蛋夹到他碗里,他抬头看她,像要推辞。
“吃。”她道,“一大早就干活,光吃饼顶不住。”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把鸡蛋吃了。吃得很安静,像猫。
饭后乔江月要出门摆摊,走前把灰布包挎上,又回头看了看偏屋。里面已经清得差不多了,窗户纸白亮亮的,整间屋子比早晨刚起来时明亮了许多。姚公瑾站在院中,正把那些破筐搬到墙根去。
“我走了。”她说。
“好。”
“你上午把偏屋扫干净,那些旧东西能留就留,不能留就扔。水不用挑了,昨天挑的还满着。柴要是不够,就劈一点。”她一项项交代,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吩咐一个她信得过的伙计。
姚公瑾点头,一项项记下:“扫屋,留东西,不挑水,劈一点柴。”
“对。”她笑了,“你记性不错。”
“嗯。”
乔江月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你路上慢点。”
她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像在说“知道了”。可拐出巷口时,她嘴角那点笑还没收住。
这一整天,姚公瑾没闲着。
他把偏屋里的地扫了三遍,又用抹布把能擦的物件都擦了一遍。那断腿的条案,他找来半块碎砖头垫在底下,又用草绳把断腿固定住。条案靠墙放着,方方正正,还真有几分像样。地上他铺了层干草,再把自己那床旧褥子展开铺上去。
褥子薄,他用手按了按,没说什么。
傍晚乔江月回来时,天还没黑。她拐进巷子,远远看见偏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不是油灯,是夕阳斜斜地照进去,把整间小屋映得暖乎乎的。姚公瑾站在院子中间,正在收晾衣绳上那块洗过的抹布。他看见她,停下动作,叫了声:“你回来了。”
“回来了。”乔江月推门进来,先去看偏屋。
她站在偏屋门口,往里望了望。房间不大,但清爽极了。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褥子,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条案靠着墙,上面摆着他的剑。窗户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夕光柔和得像纱。
“收拾得不错。”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条旧毯子,递过去,“这个给你。晚上冷,铺在褥子底下,隔潮。”
姚公瑾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道:“谢谢。”
“谢什么。旧东西,给你正合适。”她笑着收回手,往灶房走,“我做饭。今晚吃面,行不行?”
“行。”他抱紧毯子,像得了什么宝贝。
“那你把桌擦擦,碗摆上。”
“好。”
姚公瑾抱着毯子回到偏屋,仔细地铺在褥子下面。铺完了,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小屋。夕光从新窗纸里透进来,把每一寸空间都染成浅金色。他站在屋子中间,背挺得笔直,忽然觉得这地方虽小,虽破,却有一种在山上的大屋里没有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知道,挺好的。
他听见灶房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一下,很脆。然后是她切菜的节奏,笃笃笃,快而匀,像首轻快的小调。他站在偏屋门口,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出来,投在灶房门口的地上,长长的,带着点忙碌的热气。
姚公瑾抬头看了看天。
天暗下来了。第一颗星子从东边山头上亮起来,孤零零地挂着,像谁擦完剑,顺手挂了上去。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昨夜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