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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做的,都香 白面饼是在 ...

  •   白面饼是在灶铁锅上烙的。

      乔江月和面时没放糖,只加了一小撮盐和半勺猪油。她手法利落,揪剂子、擀圆、下锅、翻面,滋啦声里饼皮鼓出焦黄的斑,油星子蹦起来,在灶火映照下像炸开的碎金。她烙一张,往竹筚子里放一张,动作行云流水。姚公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糖葫芦,把竹签子洗干净插在墙角沥水,又站到了灶房门口,看着她。

      她擀饼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小截手腕,细白得像剥了皮的藕。姚公瑾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看什么?想学就进来。”乔江月头也不回。

      他便真进去了。灶房本来就不大,他再一进来,两个人几乎要错着身。乔江月指了指灶前的小凳:“坐那。别挡光。”

      他乖乖坐下。锅里的饼刚好翻面,焦香混着白面特有的麦香灌满整间灶房,被灶火烘得热腾腾的。姚公瑾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乔江月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笑了一声:“饿了吧?”

      “有点。”他老实承认。

      “就快好了。去把碗洗洗,喝粥。”

      饼烙得了,两面金黄,边缘泛着微微的焦脆。乔江月又热了半锅粥,把中午剩的一小碟咸菜端上来。两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饼还在竹筚子里冒着热气,面香混着油香,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她掰了半张饼递过去:“烫,自己吹。”

      姚公瑾接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眼松下来。

      “香。”他说。

      “今天知道香了?”乔江月笑他,“昨天吃窝窝头,可没见你这么痛快。不是吃不惯吗?”

      姚公瑾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抬头看她。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饼渣,眼神却极认真。

      “你做的,都香。”

      乔江月掰饼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有点不自在,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她别开脸,把另外半张饼也塞过去:“行了,吃你的。就知道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他较真,“是真的。”

      “好好好,真的真的。”她敷衍地点头,眼角却弯起来,低头去喝自己那碗粥。

      两人对坐着吃完饭。姚公瑾吃得很干净,饼渣都没掉几粒。吃完还主动收了碗筷,用刚挑来的水洗了,倒扣在灶台上。乔江月没拦他。她坐在灯下,把灰布包里的钱袋掏出来,哗啦啦倒了一桌子铜板,一枚一枚地数。

      “今日进账二十文。”她念叨着,把铜板拨成两堆,“买白面五文,两串糖葫芦六文,扣掉晌午的馒头钱两文,净赚七文。再算上昨天卖字攒下的……”

      她忽然停住了。

      往常她算账,算到“糖葫芦”那一栏,心里总会小小地抽一下。三文钱,能买两个鸡蛋,够一天菜钱。可她偏偏给自己定了那条规矩。这半年,每次掏那三文钱,她都觉得自己在纵容自己。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多花了一串的钱。

      她本以为会肉痛,会后悔,会想“明天不买了”。可数到这六文时,她眼前忽然浮现出姚公瑾坐在枣树底下,举着糖葫芦,眼睛发亮,一颗一颗慢慢吃的样子。

      她竟然没觉得亏。

      “啧。”她极轻地咂了一下嘴,把铜板重新归拢。算了。钱还能再挣。这傻子,倒是挺下饭的。

      姚公瑾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湿帕子,在擦那把剑。他擦得很慢,从剑鞘顶端一寸一寸抹下来,抹到鞘口那弯银丝刻成的新月时,动作更轻了,像碰着什么怕疼的东西。

      乔江月的目光落过去。

      灯下看不太清,她便起身,端了灯凑近。姚公瑾停下手,抬头看她。她在他面前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黏在剑柄上。

      “姚公瑾,你这剑,到底是什么做的?”她问,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好奇,“别的地方都算了,就这个剑柄。我上午就想问。不是木,不是铜,看着也不像玉。黑不溜秋的,可手感……”

      她顿了顿,没把“手感”后面的话说出口。她上午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剑柄,软软地贴着他,像一段活物。那种质地,她两辈子没见过。

      “好像挺软。”她补了一句。

      姚公瑾的指尖在剑柄上停了一下,像被人戳中了什么。他道:“南疆天蚕雪丝。里面是暖玉髓。”

      “暖玉?”乔江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是那种冬天也温温的玉?”

      “嗯。”

      “那得值多少钱?”

      姚公瑾的眉头跳了一下。他忽然把剑往怀里收了收,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像在护着什么。那动作不大,甚至有些孩子气,可乔江月分明看见,他眼底的警觉真真切切地浮了上来。

      “不卖。”他说。

      就两个字,斩钉截铁,像往两人之间钉了根楔子。乔江月愣了愣,随即笑了。

      “谁说要卖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往屋里走,“我还没那么下作,惦记客人的随身家伙。就是没见过,问问。看你那副样子,像我要抢你老婆似的。”

      “不是老婆。”他一本正经道,“是兄弟。”

      “行行行,兄弟。”乔江月往床上一坐,开始铺被子,“你那兄弟最好是真的兄弟。哪天你混不下去了,你兄弟可不会替你下地干活。”

      “它陪我练剑。”姚公瑾低头,掌心覆在剑柄上,轻轻地握了握,“娘说,剑在人在。”

      乔江月抖被子的手停了停。她回头看他,少年坐在门槛上,半个身子沐在门外流进来的月光里。白袍子铺在腿上,剑横放在膝头,那剑柄被他的掌心焐着,在暗处泛着极淡极温润的光。

      她忽然就不想再笑他了。

      “知道了。”她翻身上床,把薄被拉过胸口,“你那兄弟,你自己收好。我睡了大半夜,你别又直挺挺躺得跟门板似的。睡觉。”

      姚公瑾应了一声:“好。”

      他起身,把门掩上,在床边地铺上躺下。东风照旧放在枕边,剑柄朝外,像随时要被他抓在手里。他偏过头,看见床上的人已经背过身去,只露了半个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枕上。

      月光薄薄地透进来,落在她肩头,像盖了层霜。

      他想起她刚才问“值多少钱”时,那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光。他知道她喜欢钱,也知道她穷。可他更知道,这柄剑不能给任何人。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这剑柄的暖,是娘留给他的。

      他不能再弄丢一次。

      乔江月在黑暗里闭着眼,也没睡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糖葫芦的甜味,一会儿是白面饼的香气,一会儿又是姚公瑾那双眼睛。她翻了个身,听见地铺上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已经睡熟了。

      “姚公瑾。”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支起半个身子,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他平躺着,眉眼舒展,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像在梦里也在握剑。月光把他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泛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柔软。

      “呆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又躺了回去。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在打捞什么。乔江月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该让他把偏屋收拾出来了。总睡地上,不像话。

      可她又想,这人睡地上,倒也不闹。

      还……挺让人安心的。

      她睡着了。

      姚公瑾在她呼吸变沉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极轻地侧过头,看向那张床。她在月光里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滑下来半截,搭在腰上。他看了两秒,又极轻地把视线转回房梁。

      刚才她叫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

      他只是没应。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若应了,会说些什么。太晚了。有些话说出来,夜就太长了。

      姚公瑾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天蚕雪丝。软,暖,回弹,像有一点点温度,从母亲的旧时光里渡过来,落进他的掌心。

      然后他听见窗外风过枣树的声音。

      像极轻极轻的一声“嗡”。

      他没睁开眼。

      他知道,东风今晚,也没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做的,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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