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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屋睡 姚公瑾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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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瑾那晚果然没睡好。
他自己心里清楚,却谁也没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窗纸漏风的地方已经被他用草纸糊上了,被褥也是干的,屋里并不冷。可他就是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她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她说不许他进去。她让他回屋。他回了。可心没回。
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披上棉袍,推开偏屋的门。院子里的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灰灰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他光着脚站在门边,没敢再往正屋走。他知道她浅眠,夜里有动静会醒。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看了好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他回屋,点灯,擦剑。擦完剑,又铺开纸,写了几行字。写的都是她的名字。乔江月。江月。小乔。写满一张纸,折起来,压在木箱最底层。那本蓝皮小册子的上面。
天快亮时他才合了会儿眼。可没过半个时辰,鸡就叫了。他翻身起来,洗了把脸,去井边打水。胳膊酸得厉害,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把袖子挽高,一桶一桶地提。
等乔江月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经亮堂堂的了。姚公瑾蹲在井边,正在洗她昨天换下的外衫。阳光斜斜地打过来,落在他弯着的脊背上。他洗得极认真,袖口湿到小臂,水珠顺着手腕滴下来。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还沾着皂角的沫子。
“你多睡会儿。”他说,嗓子有点哑。
乔江月没听他的。她走了过去,蹲在他旁边,歪头看他。他眼底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像谁用极淡的墨涂过。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像被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你昨晚又没睡好?”她问。
“睡了。”他低头继续搓衣裳,不看她。
“睡了?骗鬼呢。”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极轻地拍了一下,“眼睛都青了,还说睡了。是不是又起来擦剑写字了?”
姚公瑾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哪回睡不着不是干这些。”她叹了口气,收回手,蹲在那儿看他洗衣服。两人一时无话,只有井水被搅动的声音,和他的手在衣料上揉搓的轻响。
“阿瑾。”她忽然道。
“嗯。”
“今晚……你搬回正屋睡吧。”
姚公瑾搓衣服的手停住了。他偏过头,眼睛倏地睁大,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那表情活像只被人塞了块肉骨头的小狗,尾巴都快要摇起来。
“真的?”他问,声音都高了一点。
“我话还没说完。”乔江月瞪他一眼,“你睡地上。像刚来时那样。被褥我给你铺厚些。可你要是再半夜不睡,起来乱跑,就给我回偏屋去。”
“我不乱跑。”他立刻保证,头点得极快,像鸡啄米,“我就在地上睡。你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
乔江月瞧他那样,心里又酸又软。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故意把声音板起来:“行。那我先跟你说好。你睡你的地铺,我睡我的床。晚上不许多话,不许乱动,不许半夜凑过来。听见没?”
“听见了。”他答得飞快。
“能做到?”
“能。”他挺起背,像在领一条极重要的军令。
乔江月没再看他,转身往灶房走。身后,姚公瑾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放,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手,三两步跟了上来。那步子轻快得不像个一夜没睡的人。
“小乔,那被子,我能自己搬吗?”
“随你。”
“我想要那床厚一点的。你上回给我铺过的,有股艾草味儿。”
“随你。”
“那我还想……”
“姚公瑾。”她回头,作势要踹他,“你再啰嗦,今晚就别搬了。”
他立刻闭嘴,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整个人像被春风吹鼓了的旗子,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这一天,姚公瑾比往日更加勤快。他洗完衣裳,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水缸也添满了。乔江月出门摆摊,他抢着背桌板。到了摊上,他把凳子摆得离她极近,她瞪他,他就往旁边挪半寸。再瞪,再挪半寸。最后乔江月懒得管了,随他去。他便得意起来,磨墨时手指“不经意”又碰到她的。
收摊回家,他动作麻利地做好饭,又烧了热水。乔江月坐在灯下数铜板,他就在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去灶房,他跟。她去院里收衣裳,他跟。她要关门换衣,他还跟。乔江月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推出门去:“我要换衣裳!”
他站在门外,摸着差点被门板撞到的鼻子,小声说:“我就在门口。你有事就叫我。”
“我没事。你走开。”
“我不走。”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手搭在门闩上,到底笑了。
天全黑透以后,姚公瑾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还有那柄东风剑,准时出现在正屋门口。
他站在那儿,头发已经披下来了,显然是刚洗过。那身中衣半旧,却干净。他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等了一个漫长的白天。
乔江月正铺他的地铺。她弯着腰,把草席垫在最下面,又铺了两层旧褥子,厚墩墩的,比他自己铺的强多了。她拍了拍被面,直起身,回头看他。
“进来吧。”她道。
姚公瑾“嗯”了一声,跨进门槛。那一步,郑重得跟入了什么重要的门。
他轻手轻脚地把被褥放到地铺上,又把东风剑摆在枕边。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乔江月已经坐回床上,正解自己的头发。木簪子抽出来,鸦青的长发便落下来,铺了她一肩。
“小乔。”他轻声叫。
“嗯。”
“我今晚,会睡得很好。”
乔江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从镜子的反光里看他。少年坐在地铺上,两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眼睛却一直望着她。她没回头,只低声道:“那就好。别说话。睡吧。”
“好。”他说完,果然不说话了。
屋里静下来。乔江月吹了灯,躺下去。黑暗中,她听见他窸窸窣窣地抖开被子,躺下,又慢慢把呼吸调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地上极轻地飘来。
“小乔,你没睡吧?”
“睡了。”
“哦。”他顿了顿,“那我不说了。”
又过了许久。
“小乔。”他又叫。
“干嘛?”
“我保证,不乱动。”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她,也像在哄自己。
乔江月没应。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夜色里,她的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这傻子。
谁要你保证了。
她自己还不知道,这一晚,她比谁都睡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