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31、再乱动就滚出去 入了夏，天

　　入了夏，天就一天热过一天。

　　青水镇的夏天来得又闷又潮，像把人扣在蒸笼里。屋子里更是待不住，到了夜里，地面的热气往上蒸，草席都发烫。姚公瑾还睡在地上。虽然乔江月给他换成了竹席，可那热劲儿从地底透上来，跟睡在炕上似的。

　　这天晚上，乔江月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地铺上姚公瑾也在翻身，翻得很轻，可还是压得竹席“咯吱”响。

　　“阿瑾。”她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很快，显然也没睡着。

　　“地上热不热？”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还好。”

　　“骗人。”乔江月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看他。他仰面躺着，额角有亮晶晶的汗，薄薄一层。她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你搬回偏屋睡吧。”她说。

　　姚公瑾一下坐了起来，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我不回。”

　　“地上又潮又热，你睡久了，骨头要生病的。”她认真道，“偏屋好歹有床。这儿就一张床，你老打地铺也不是个事。”

　　“我睡地上挺好。”他声音闷闷的，“不潮，也不热。”

　　“你出了满头汗，还说谎。”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角，又倔倔地重复：“我不回。”

　　乔江月拿他没办法。她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身后，看着他。月光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轮廓在光影里绷得紧紧的，像跟她较上了劲。她忽然就心软了。这些日子，他白天抢着干活，夜里就睡在离她几尺远的地上。她不是不知道。

　　“那你要怎么样？”她问，声音软了几分，“总不能再让你睡地上。真病了，我怎么跟……”

　　她想说“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姚公瑾低着头，手指抠着竹席边，过了一会儿，极轻地道：“我想睡床上。”

　　乔江月没说话。

　　他飞快地抬眼看她一眼，又低下：“我不乱动。就睡床边。离你远远的。”

　　“床上就一床被子。你睡床边，我睡哪儿？”她问。

　　“我不用被子。”他说，“我睡觉老实。”

　　“你老实个鬼。”乔江月“嘁”了一声，可到底还是心软了。她往外挪了挪，把床里边的位置空出来，又把自己那床薄被堆在两人中间，像砌了道墙。

　　“你睡里面。”她拍了拍床板，语气像在使唤长工，“不许过这条被子。过了，就给我回偏屋去。”

　　姚公瑾的眼睛在夜里“噌”地亮起来。他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她，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乔江月已经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再磨蹭就下去。”她道。

　　他立刻上了床。

　　床板轻轻“吱呀”了一声。他躺得极靠边，半个人几乎悬在外头。乔江月往里让了让，他往里挪了一寸。再让，再挪。最后她都快贴到墙了，他才终于躺稳。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条叠成长条的薄被。他不越界，也不乱动，平躺着，两手交叠在身前，像躺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圣地。

　　“小乔。”他望着房梁，声音轻得像怕吹灭什么。

　　“干嘛？”

　　“我以后都睡这里，行不行？”

　　“不行。”她道，“就今晚。等天凉了，就回你偏屋去。”

　　“那……”他顿了顿，“我盼着一辈子天热。”

　　乔江月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不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睡觉。”

　　“好。”他应得又轻又快。然后果真不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这满室的月光。

　　乔江月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身后多了个大活人。可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他那声“睡觉”太乖，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半夜，她是被热醒的。

　　脖子后面热烘烘的，像贴了个火炉。她皱了皱眉，想往旁边躲，可身边哪还有地方。她翻了个身，睁开眼。月光下，那条被她横在中间的薄被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不知什么时候被卷到了床尾，而原本该在被子另一边的姚公瑾，此刻整个人都侧了过来，离她不过半拳。他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不重，松松地搭着，却烫得像条烧红的铁棍。

　　乔江月懵了一瞬，然后火气就上来了。

　　她没客气，抬腿就踹。那一脚正踹在他小腿上。姚公瑾“唔”了一声，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没看清眼前，先听见她压着嗓子骂：“姚公瑾！你越界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那条胳膊正搭在她腰上。他像被蛇咬了似的“嗖”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砰”地撞在墙板上。

　　“我……我怎么……”他捂着后脑勺，疼得皱起脸，又不敢喊。

　　“你什么你！”乔江月坐起来，把被子狠狠抖开，重新横在两人中间，像在筑防御工事，“你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谁让你靠过来的？手还往我身上搭！你再这样，明天就滚出去。这家里不留你了。”

　　姚公瑾缩在床角，抱着自己的膝盖，那模样又委屈又慌张：“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行。”她指着那床被子，凶巴巴地道，“这条线。你再过一点，就出去睡。听清楚没？”

　　“清楚了。”他点头，乖乖地挪到床沿，就差把自己贴墙上了。

　　乔江月重新躺下，气鼓鼓地把被子裹在身上。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说了句：“小乔，我梦见你了。”

　　“闭嘴。”她说。

　　“我就是想说……我没想乱动。”他声音闷闷的，“是梦里的我，不听话。”

　　乔江月差点破功。她咬着下唇，没笑出来。这个傻子，连认错都认得这么与众不同。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半天才道：“睡觉。再说话就出去。”

　　“好。”他说。

　　这一回，他真的一动没动。直到天蒙蒙亮，乔江月醒来，发现他仍保持着那个贴着墙的姿势，手脚缩得整整齐齐，像只被罚站了半宿的大狗。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额头又沁出汗来。

　　她悄悄坐起身，把卷在自己身上的薄被拉过去，搭在他肚子上。动作极轻，像怕他醒。

　　然后她下床，去灶房烧水。

　　水开了，晨光也慢慢涌进来。夏天长得不像话，蝉在墙外叫个不停。姚公瑾醒来时，发现肚子上多了条被子。他坐起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乔江月的声音：“醒了就出来吃早饭。还赖床？”

　　他“嗯”了一声，光着脚走到门口。晨光打进来，乔江月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

　　“愣着干什么？洗脸去。跟个傻子似的。”

　　姚公瑾站着没动，也笑了。

　　“小乔。”

　　“嗯。”

　　“我不睡里面了。今晚，我还睡地铺。”他说。

　　乔江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懂事？”

　　“你睡不好。”他认真道，“我太热了。我怕……又碰你。”

　　她看着他，目光慢慢软下来。晨风吹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动了动。

　　“随你。”她别过脸，转身去盛粥，“快洗脸。粥要凉了。”

　　蝉声愈发响了。

　　这个夏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