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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喜欢 姚公瑾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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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瑾开始躲她。
乔江月是第三天才真正确认的。
头一天,她以为他病了。
第二天,她以为他心情不好。
到了第三天,她发现从前那个恨不得把凳子搬到她脚边的少年,忽然坐得远了。
摆摊时,他不再贴着她研墨,而是隔了半尺。
偶尔她伸手去拿纸,两个人的袖口刚要碰到,他就极轻地把手缩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似的。
她那时还不觉得如何。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他不再看她了。
从前他看她,眼神直白又干净,像山里的鹿,不知道藏。
她写字,他看她的手。
她说话,他看她的嘴。
如今他总低着头,或者望别处。
她叫他,他会应,可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一下,就匆匆移开。
有回她故意凑近,问他:“我脸上有东西?”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都翘了起来,差点摔了。
“没有。”他稳住身子,耳朵红得滴血。
乔江月看着他,心里那点疑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把他捡回来大半年,头一回觉得这孩子离自己远了。
从前她是他在这镇上唯一的岸。
现在他好像自己游开了,游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偏屋里,姚公瑾也不好过。
他看她的时间少了,想她的时间却多了。
白日里她在他面前,他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眼睛管住。
到了夜里,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念头全涌上来,跟那本蓝皮小册子里的图混在一起,搅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练剑,练到胳膊发酸。
他冲凉水,凉得牙齿打颤。
可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就是她。
她低头写字时后颈弯出的那一段弧度。
她挽袖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
她笑时鼻梁上那几粒小斑。
他觉得自己像病了。
又不敢告诉她。
那天傍晚收摊,乔江月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日慢。
姚公瑾跟在后头,抱着桌板,两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人的距离。
晚风把街边的幌子吹得“啪嗒”响,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时,乔江月忽然停下来。
“姚公瑾。”她没回头。
“嗯。”他应了一声,也停了脚步。
“你今天,离我八丈远。”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是身上臭了吗?”
“不是。”他慌忙道。
“那是我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暮色里,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烧到底的炭。
她不是生气,只是认真。
乔江月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两个人之间不明不白。
姚公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能说。
说他夜里想的都是她?
说他看了一本不该看的书,书上有许多画,画里的人交缠在一起,而他闭上眼,把那些人的脸都换成了她的?
他怎么能说。
他若说了,她会不会赶他走?
“我……”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躲。”
“你有。”
她走到他跟前,仰起脸,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你这三天,只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出摊不坐我旁边,吃饭不夹我做的菜,连我递你东西,你都跟被蛇咬了一样缩回去。姚公瑾,你当我看不见?”
他不出声。
“你看着我说,你怎么了?”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像被这轻轻一扯击垮了。
他慢慢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不舒服。”他说。
“哪儿不舒服?”
“这。”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一看见你,就跳得厉害。看不见你,也想。整日整夜地想。”
乔江月扯着他袖口的手,缓缓松开了。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春末独有的潮气,温温热热地扑在两人身上。
街那头有挑担子收工的货郎经过,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谁也没有说话。
“姚公瑾,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话是她问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表情却极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就隐隐猜到的事。
姚公瑾抬头,眼神认真,没有犹豫。
“喜欢。”他说。
那两个字落进暮色里,清亮得像铜钱相击。
乔江月的手拢进袖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子边。
她没看他,只别开脸,看巷口那棵老槐树。
新叶子已经长全了,密密匝匝的,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小孩懂什么喜欢。”她说,像在笑,又像在叹气,“才多大,知道什么呀。去烧水洗澡。明日还要早起。”
姚公瑾没动。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哦”了一声,抱着桌板从她身侧走过。
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他说。
不是赌气,不是委屈。
是平平静静地,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的事。
乔江月没看他。
她盯着那棵老槐树,像要从树影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晚饭后,乔江月坐在院里择明天要用的菜。
姚公瑾练完剑,没有回偏屋,而是在她旁边坐下了。
坐得很近,比白天近了许多。
他身上带着皂角和汗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晚风送过来的暖意。
“你坐这么近做什么?”她没抬头。
“想坐。”他说。
她没再赶他。
只低头择菜,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和远处夜鸟偶尔的一声啼。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白的,把枣树影子投在地上,像谁用淡墨画了一地的枝桠。
“阿瑾。”她忽然道。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
姚公瑾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早告诉你了。”
乔江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睡吧。”她道,“别整夜练剑。你这两日眼下都青了。”
“小乔。”他叫住她。
她回头。
月光下,少年还坐在小凳上,仰脸望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烫。
“我不会让你赶我走的。”他说,声音低而稳,像在说一个承诺。
乔江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
她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外头很久都没有声音。
她以为他走了。
可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像剑鞘磕在石阶上。
他到底还是去睡了。
乔江月把脸埋进膝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竟被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用两句话搅得心里乱成一团。
可她又觉得,这风,这夜,这满院银光,好像都在等这一句话。
等他说出“喜欢”。
等她说“小孩懂什么”。
等他们两个,谁都不肯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