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27、秘术 春末的庙会

　　春末的庙会余韵未散，镇上的集市还热闹着。

　　这几日生意不忙，乔江月坐在摊后整理账本，姚公瑾便得空在附近走走。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西街口那个旧书摊。那摊主是个落魄书生，半车旧书，什么都有，从蒙学千字文到半卷不知名的兵法。姚公瑾每回都蹲在车前翻上半天，偶尔买一两本，用自己攒的铜板。

　　这日傍晚，他照例去了书摊。摊主正准备收摊，见他来，笑着招呼：“姚兄弟，来得正好。今日新收了几本，你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姚公瑾蹲下来，一本本翻过去。大多是些破旧的时文，他不大感兴趣。正要起身，忽然看见最底下压着个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纸已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抽出来一看，封面上竖写着几个字——《合气养生秘术》。

　　他眉梢轻轻一挑。

　　“这是什么书？”他问。

　　摊主探头看了一眼：“哦，这个啊。说是养生练气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压箱底好久了。你要就拿去，三文钱。”

　　三文钱。他犹豫了一下。封皮上“秘术”二字让他想起剑谱里常见的那种路数。他翻开两页，只瞧见内页里有些图样，隔得远，看不分明，又不好当街细看。他合上书，从怀里掏出三文钱，递了过去。

　　“就它吧。”他说。

　　摊主把书包了，还送了根旧麻绳。姚公瑾把书夹在腋下，往回走。

　　到了家，乔江月正蹲在院中摆弄那几株新栽的小葱。见他回来，抬头看了眼：“又买书了？”

　　“嗯。”他点点头，没多说，径直回了偏屋。

　　他把书放在桌上，去井边洗了手，又擦了把脸。屋子里有些暗，他点着油灯，在桌前坐下。那本《合气养生秘术》就摆在灯下，深蓝封皮映着暖黄的光，显得极安静。

　　他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入眼的是一行工整的小字：“阴阳之道，天地之纲。合气得法，延年益寿。”

　　他点点头，心想果然是养生练气的书。再翻一页，文字渐渐少了，图样多了起来。他借着灯光，凑近去看。这一看，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那图上画着两个人。

　　他手一抖，书差点掉到地上。他猛地合上，抬头四顾，像怕被人撞见。屋里只有他一个，窗外有风轻轻吹着，远处隐约传来乔江月叫唤小葱别被鸡啄了的声音。

　　他又慢慢把书打开。

　　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发胀。那图上的男女衣衫尽褪，姿态相缠。旁边有几行小字注解，写着此式如何如何，彼式如何如何。他越看脸越烫，指尖都开始发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山上没有，书中没有。父亲不许看的闲书里，最出格也不过是几句才子佳人的酸诗。而眼前这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翻到下一页。可下一页还是这样的图。再翻，仍是。他像被施了定身咒，既不敢往下看，又不知该怎么办。那书像块烧红的炭，捧不得，又放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阿瑾，吃饭了。”乔江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姚公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站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被褥底下一塞，又用被子边角盖好。整了整衣襟，又抹了把脸，才去开门。

　　“你怎么了？”乔江月站在门口，见他脸色通红，额头还沁着汗，不由得皱眉，“脸怎么红成这样？不舒服？”

　　“没有。”他摇头，声音比平日低哑，“就是……屋里闷。我出来吃。”

　　乔江月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多问，只“哦”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姚公瑾跟在她后面，脚步发虚，心跳还是乱的。他满脑子都是那本蓝皮小册子，可又不敢再想。越不想，那些画面越往眼前浮。他狠狠甩了甩头，像要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

　　“你中邪了？”乔江月回头，差点被他撞上。她伸手扶了他一下，手背碰到他脸颊，凉凉地一激灵，“还挺烫。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他退开一步，像被她的手指烫了一下，“我没事。吃饭。”

　　他坐到桌前，低头扒饭。乔江月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犯着嘀咕，可也没再问。她给他碗里夹了筷子菜，他头也不抬，只闷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顿饭，他吃得极快。往常他总细嚼慢咽，今日却像在跟谁抢。吃完把碗一搁，说：“我回屋了。”

　　乔江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迈步出了灶房。夜色里，他那影子晃了晃，拐进偏屋。门“咔”地关上了。

　　她放下筷子，望着那扇关紧的门，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了？”

　　偏屋内。

　　姚公瑾靠在门后，闭着眼，心口还在狂跳。他慢慢滑坐在地上，两条长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那本蓝皮小册子就压在被褥底下，像头藏在暗处的小兽，时不时探出爪子，挠他一下。

　　他想把它扔了。扔得远远的。扔到井里，扔到火里。

　　可他又做不到。

　　他想起那些图，想起图旁边的小字，想起自己身体里那些忽然而至的热。他忽然明白了那夜自己为什么会“生病”。原来书上画着的，就是那件事。他那时不懂，还去问她。她那么尴尬，脸那么红。

　　姚公瑾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我真是个傻子。”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幽幽地铺在他脚边。他坐了许久，久到院里的灯都灭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本蓝皮小册子抽出来。

　　他盯着那封皮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床头的旧木箱，把书压在了最底层，上面又盖上两件冬衣。关好箱子，又用块粗布蒙上。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像在跟什么东西保持距离。

　　“只是……看看。”他低声说，像在给自己找理由。可说完了，自己也不信。

　　这一夜，姚公瑾又没能睡着。

　　他听着窗外虫鸣，一下一下，像在数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