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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庙会 三月的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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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青水镇,是一年里头最软和的时候。
风里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田埂上烧荒草的焦香,混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桃花味。乔江月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为别的,就为今日镇东有庙会。
这庙会一年一次,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杂耍的、卖药的、唱小曲的、捏面人的,全都挤在河神庙外那一大块空地上。乔江月往年总没心思去,顶多路过时瞄两眼。可今年不同。她身后多了个姚公瑾。
“阿瑾,快点。”她站在巷口,回头招手。
姚公瑾从院里出来,今日穿了那件深青棉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根木簪束得齐整。他腰上仍挂着东风,剑柄底下的红流苏随着步子一晃一晃。他走到她跟前,看了看远处涌动的人潮,又看她:“人很多。”
“庙会哪有人不多的。跟紧我,别挤丢了。”乔江月说。想了想,又补一句,“你个子高,丢了好找。可我还是拉得住你。”
她说着,伸手拽住他的袖口。那动作自然得像牵个不省心的弟弟。
姚公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只“嗯”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了靠。
一进庙会,那股子热闹气就扑面而来。锣鼓声、吆喝声、孩子的尖笑声,搅成一锅。卖风车的摊子上一排小风车被风吹得呼啦啦转,五颜六色的。姚公瑾的眼睛一下就不够用了。他看什么都新鲜,走两步便要停一停。一会儿盯着那捏面人的老头,看人家手里怎么三搓两搓变出只小老虎;一会儿又停在卖木偶的摊子前,看那小人儿在案上翻跟头,眼珠子跟着转。
“别站路中间。”乔江月拉他。
“那是什么?”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吹糖稀的。
“糖人。用嘴把糖稀吹出形状来,有龙有凤。”她踮脚望了望,“等会儿给你买一个。”
“我可以要吗?”他看她,神情认真,像在请示什么极重要的事。
“当然可以。庙会就是来玩的。”她笑。
两人一路挤,一路走。有卖糖画的,摊前围满了孩子。乔江月挤进去买了个凤凰糖画,黄澄澄一大片,薄得像层冰。她举着出来,递到姚公瑾面前:“给。这糖画做的凤凰,好看吧?”
姚公瑾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那凤凰展着翅,糖色金黄透亮,连羽毛都缕得根根分明。他脸上浮起一层极轻的惊叹,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吃啊。”乔江月催他。
“等会儿。”他说。
“等会儿该化了。”
“我再看一眼。”他小声说。
乔江月无奈地笑了。于是那糖画就被他一路举着。人潮那么挤,他一只手护着糖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乔江月身侧。有时候后面的人挤上来,他的胳膊便微微用力,替她撑开一点空隙。他自己没察觉,乔江月却感觉到了。她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研究糖画,神情专注得不行。
“你倒是护得紧。”她说。
“嗯?”他没听懂。
“没什么。”她笑,拽着他往河神庙边上去。
越近庙前,人越多。香火味混着油炸果子的香气,熏得人晕乎乎的。乔江月刚想找个地方歇脚,后面忽然涌过来一群人。像是哪家领着孩子来赶庙的,十几口人,浩浩荡荡。乔江月被一个半大孩子撞了下肩,身子一歪,差点踩空。姚公瑾反应极快,他空着的那只手“啪”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那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千百遍的剑步。再一挡,那汹涌的人潮便从他身侧分流过去,竟没一个再碰到她。
乔江月被护得严严实实。她抬头,看见他近在咫尺。他微微皱着眉,下颌线条绷着,像在盯一队来犯的敌兵。等那拨人过去了,他才松手。
“你没事吧?”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点紧。
“没事。”她笑,“你倒像个小护卫。”
姚公瑾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护着你。”
乔江月心头一软,正想再打趣他两句,忽然听见他极轻地叫了一句:“小乔。”
她愣了。环顾四周,来来往往全是生面孔。他偏挑在这时候叫了。她“啧”了一声,拿眼角睨他:“你倒会挑地方,这会儿人多嘴杂,谁能听见你叫。”
“没人能听见。”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还压低了些,像是怕别人听去,“就你能听见。”
“那你也别在大街上叫。”她别过脸,耳朵微热,脚步快起来。
“那我什么时候叫?”他追上来,举着那糖画,像举着个金贵的信物。
“没有人的时候。”
“这里没人。”他说。
“这么多人,你瞎了?”她瞪他。
“不是。”他认真道,“我眼里,这里就你一个。”
乔江月脚下猛地一停,转头看他。他站在熙攘的人潮里,身量高挑,肩背挺直,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镶了层金边。他以为她生气了,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看着你。别人我不管。所以,不算有别人。”
她“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倒有些涨。
“快吃你的糖画,真的要化了。”她道。
姚公瑾低头一看,那凤凰的翅膀果然软了下去,糖稀正从翅尖往下淌。他连忙伸出舌头去接,可已经晚了。糖稀顺着他的虎口流下来,黏糊糊地糊了一手。他手忙脚乱,又想去擦,又舍不得扔,模样狼狈极了。
乔江月笑得停不下来。她掏出帕子,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替他擦。那糖早就冷了,黏在指缝间,擦不干净。她边擦边笑,笑得肩膀直抖:“让你别拿那么久!舍不得吃,现在好了,全喂手了。”
姚公瑾也笑,有些不好意思:“太好看了。我舍不得。”
“好看的东西,留不住的。糖画就是拿来吃的。等会儿再买一个,你一口吃掉,不许犹豫。”她把他手指擦干净,又在他虎口处搓了搓,“还行,不算太黏。等回去洗洗。”
“好。”他应着。
两人又往前走。乔江月怕他再走丢,这回索性拽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比她粗一圈,皮肤底下的筋脉微微跳动着,温温热热的。她握上去时,他极轻地僵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低头跟得紧了些。
庙会边上有条小河,岸边几株老柳。柳条垂在水面上,嫩绿嫩绿的。乔江月走累了,拉他在柳树下坐。水面上漂着些花瓣,是上游桃花林里吹过来的。姚公瑾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说:“我娘说,春天是老天爷写给人间的一封信。”
乔江月偏头看他。他望着河面,侧脸安静,像在回想很远的事。
“你娘真是读书人。”她轻声道。
“是。”他点头,“她还说,东风是从春天里生出来的。所以叫东风。”
乔江月笑了笑,没说话。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润润的甜。远处庙会上的丝弦声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梦。
“阿瑾。”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以后回去了,还会记得这儿吗?”
姚公瑾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春光里亮得惊人,像两汪融化的琥珀。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不会忘。”
“真的?”
“真的。”他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耳边的碎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替她别到耳后。那动作又轻又慢,像第一次学着照顾什么人。
“你教我的,你给过我的。”他一桩桩数,语气认真,“糖葫芦、烤红薯、棉袍、红绳、饺子。我都记着。”
乔江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她好半晌才“嗯”了一声,别开视线,去看河面上那几片越漂越远的花瓣。
庙会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人声、鼓声、风车声,喧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柳树下却很静。风轻轻过去,柳丝拂过她的肩,也拂过他按在剑柄上的手。
“小乔。”他又叫了一声,低低的,只有她听得见。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满足地笑了。
那笑容映在春水里,比桃花还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