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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生病 春日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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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深,日子过得像浸在温水里。
姚公瑾如今已经不大像个外人了。他清早起来挑水,水桶再不打晃;白天跟着乔江月出摊,她写婚书,他抄聘帖,两人配合得像左右手。到晚上收了工,他就在灶前烧火,她炒菜。炊烟从矮墙头升上去,和左邻右舍的缠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他现在叫她“小乔”,叫得越来越顺口。虽只限家里,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总带着点暖洋洋的尾音。有时她在屋里算账,他在外头喊一声“小乔”,她便从灯影里抬起头应一声。像这个家里,本该就有这样的声音。
这日傍晚,乔江月忙完手头的信,抬头见天还早,便搬出棋盘:“来,陪我下两盘。”
姚公瑾刚把碗筷洗干净,听见“五子棋”三个字,眼睛就亮了。他擦干手,大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那棋盘已磨得有些发亮,棋子碰上去,发出极轻的“嗒”声,像雨滴落在青瓦上。
“先说好,今天不让了。”他道。
“我需要你让?”乔江月把白子往他面前一推,“你黑我白。老规矩,谁输谁烧水。”
“好。”他应得干脆。
他落子极稳,第一手就下在正中间。乔江月瞥他一眼,暗自好笑。这人下棋跟练剑一样,一板一眼。可他又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发力,像剑招里的奇变。她输了第一盘,第二盘险胜。第三盘下到中局,棋盘上黑白交错,难解难分。乔江月咬着唇,眼睛盯着棋盘,那认真的模样比平时更添几分生动。
姚公瑾的注意力,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棋盘上移开了。
他看着她。她垂着眼,鼻尖被灯映得发亮,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在颊边轻轻荡。她每落一子,会先“嗯”一声,像在跟自己商量。他以前只觉得她好看,像春天里的风。可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异样。那异样很轻,像只小虫从胸腔里爬过去,酥麻麻的。
“该你了。”她催道。
他慌忙低眼,随手落下一子。乔江月一看,乐了:“你往这落什么?自寻死路。”
“没看到。”他声音有些紧。
“你脸怎么红了?”她抬头看他,又望望外头,“也不热啊。”
姚公瑾别过脸,端起手边的碗喝了口水。那水凉得他一激灵。他又把碗放下,坐得笔直,像在强自镇定。乔江月没在意,只当他是下棋下急了。
最后一盘,她赢得干脆。五颗白子连成一条线,她欢呼一声,把棋子一拍,身子前倾:“阿瑾,你又输了。烧水去。”
她这一倾,带过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她身上总是有皂角和晾晒过的草叶味儿,可今晚那香气似乎格外明显。姚公瑾只觉鼻腔一热,喉咙发紧,四肢都像泡进了温水里。他猛地站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嘎”地响了一声。
“我……我去烧水。”他说完,脚步极快地出了门。
乔江月正弯腰收拾棋子,闻言抬头,只看见他一个几乎称得上逃走的背影。她有些疑惑,但没多想,只道了句:“跑那么快做什么。”
之后整整半个晚上,姚公瑾都没再露面。乔江月喊他出来吃果子,他说不饿。她去看他,见偏屋的门关着,里面一点光也没有。她敲了敲:“阿瑾,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没有。我睡了。”
乔江月站了站,便回屋了。
夜深了。
乔江月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她翻了个身,又听不见了。再要睡着,敲门声就响了。轻轻的,三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敲出来。
她披了件衣裳去开门。月光下,姚公瑾站在门外。他头发散着,光着脚,白中衣外面只披了件外袍,脸色有些白,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大,竟有几分可怜。
“小乔。”他叫了一声,嗓子发哑。
“怎么了?”乔江月一下就清醒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去握他的手,也不凉。可她看见他额角有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日急。
“我不舒服。”他低声道,像在说一件极难启齿的事。
乔江月忙拉他进屋,点着了灯。她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去倒水。他却不坐,就那样站在屋当间,低着头,手无意识地抓着外袍的领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哪里不舒服?”她问。
他张了几次嘴,才断断续续道:“身体发热。心跳得厉害。还有些……有些地方,很胀,很疼。”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越低,“我喝了很多水,又去院外吹了风。可就是……不消。我是不是病了?”
乔江月倒水的手一僵。她慢慢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他。灯下,少年的脖颈红透了,衣领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问她是不是病了。他说那话时,眼底是真真切切的困惑和害怕。
她忽然就明白了。
“你……”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脸也烫起来,像被灯火烘的,又像不是。她别过脸去,盯着墙角,好一会儿才道,“你晚上是不是……做梦了?”
姚公瑾摇头:“没有。就是和你下棋时,突然……”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嘴了。好像也觉出不对。他抬起眼睛,极小心地看她:“小乔,你怎么也脸红了?”
“我脸红什么!”她拔高音量,又觉得太响,压了回来,“你……你那是正常。不是生病。”
“正常?”他像没听明白。
“对。人长大了,都会有。”她背过身,假装去摆弄桌上那几枚铜钱,指尖却有些颤,“过一会儿就好了。你……你不用管它。也不要吹风。越吹越难受。”
姚公瑾站在她身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窄窄的肩背,和耳后那抹没有藏住的红色。他觉得自己好像该问点什么,可又不知从哪问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睡一觉就好了。”她说。
“可我睡不着。”他老实道。
乔江月捏着铜钱的手一紧。她闭了闭眼,飞快地说:“睡不着就出去打坐。或者去院子里练剑。你不是最会练剑吗?今天怎么不练了?”
“我练了。”他声音闷闷的,“练了三遍。还是……”
“姚公瑾!”她打断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你,现在,回屋去。闭上眼睛,不要乱想。要是还不行,就数……数羊。数到一百只,就好了。”
姚公瑾“哦”了一声。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慢慢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乔。”他背对着她,声音极轻,“我今晚,是不是说错了话?”
乔江月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慌张和那点说不清的心软搅在一起。她吸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平:“没有。你没说错。回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咱们还要出摊。”
“好。”他应了。
门在身后关上。乔江月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她把手里那枚铜钱按在桌面上,铜钱凉凉的,她却觉得指尖发烫。
“这都什么事。”她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在骂谁。
窗外月光如霜。偏屋里,姚公瑾仰面躺着,数羊数到第七十只时,忽然想:小乔说,人长大了都会有。
那他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他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
数到第一百只,他还是没睡着。
可夜,到底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