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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小乔 开了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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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青水镇像从雪堆里醒过来一样。
河面上的冰裂了,巷子里的雪水化得到处都是。赶早出摊的人又多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客商牵着骡子从镇上过。乔江月的小摊前,人总没断过。说来也奇,一开春,说亲的人就扎堆儿地冒出来。今儿个张家来写婚书,明儿个李家请她合八字,后日又是哪个媒婆带着两个年轻人来请她拟聘帖。
姚公瑾如今已经能顶大半个摊子了。
他坐在乔江月旁边,纸铺得平展,笔握得端正。有人来写家书,他问几句,挥笔就写,字字工整;有人要念信,他逐句读来,条理分明。乔江月有时忙着应付另一头,他便一个人把摊子照应得妥妥当当。镇上人慢慢都认了这个后生,说乔丫头好福气,白捡个这么能干的表弟。
这日午后,摊前来了三个年轻姑娘,都是南街绸缎庄家的。领头那个穿水红裙子,生得明艳,一过来就咯咯笑着道:“乔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订了初九的婚书,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你嫁的是前街米铺家二公子,我都记着呢。”乔江月笑着磨墨,又抬头问姚公瑾,“阿瑾,把昨日裁好的那沓红纸拿过来。”
姚公瑾应了一声,从木箱里取出一叠红纸递过去。那水红裙子的姑娘忽然上下打量他,用手肘碰了碰乔江月,压低嗓子:“小乔,你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个俊后生在摊上?早不来晚不来,我都要嫁了才看见。”
乔江月头也不抬:“别打他主意。我表弟。还小呢。”
“表弟?”那姑娘又笑,眼睛在姚公瑾身上转了两圈,“小乔,你俩可不像。你生得灵,你弟弟生得……啧,跟画儿里走下来的似的。”
她这话没压低,姚公瑾听得清清楚楚。他正埋头磨墨,闻言手上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他倒没因为被夸而不好意思,反倒被那句“小乔”勾去了注意。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乔江月。他听见了,有人叫她小乔。叫得那样顺口,像叫惯了似的。
等那三个姑娘走了,姚公瑾还握着墨锭,一下一下地磨。乔江月收拾着红纸,见他出神,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可没过一会儿,忽然道:“江月。”
“嗯?”
“方才那人,为什么叫你小乔?”
乔江月笑了笑:“我姓乔。镇上熟络的,都这么叫。显得亲近。”
“亲近……”他重复了一遍。
“对。像我管你叫阿瑾,也是亲近。别人叫你姚公子,那就生分了。”她解释得耐心。
姚公瑾“哦”了一声,像在很认真地琢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也想叫你小乔。”
乔江月刚把一摞红纸码齐,闻言手一滑,最上面一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转头,脸上是那种又想笑又觉荒唐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小乔。”他说得清楚,表情认真,像这事他已经想了很久。
“不行。”乔江月一口回绝,“没大没小。我比你大,你该叫我姐姐。”
“你又不是我姐姐。”他说。
“我是你东家。”她板起脸。
“可别人能叫。”他不服气。
乔江月把地上的红纸捡起来,拍了拍灰,边收边道:“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别人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你才来多久?小乔这名字,是长辈或同辈唤的。你一个半大少年,跟着乱叫什么。”
姚公瑾听完,不说话了。他垂着眼,手指还一下一下地磨着墨。那墨磨得极慢,一圈一圈,像在跟谁较劲。乔江月瞧他那样子,知道这人轴劲儿又上来了。她本不想管,可到底没狠下心。
“阿瑾,听话。”她放软了声音。
他抬眼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条被训了的大狗,委屈得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低声问:“那要等多久,才能叫?”
“什么?”
“要认识多久,才能叫你小乔?”他问得极认真,像在问一个极正经的学问。
乔江月没忍住,“噗”地笑了:“这又不是论年头的事。”
“那论什么?”他追问。
她被他问住了。论什么?她也说不好。她笑着摇头:“论什么也不是。就是不许。”
姚公瑾还是那样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你叫我阿瑾。我不能叫你小乔。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都是亲近。”他用了她刚才说的话,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你说了,叫阿瑾是亲近。那我也想同你亲近。为什么别人行,我不行?”
乔江月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上来。这人在别的事上呆得厉害,偏在这种地方较起真来头头是道,跟练剑似的,一招一招,有板有眼。
她看着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叫了,我可不应。”
他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一丝松动:“那我叫你小乔,你可以不应。可我想叫。”
“姚公瑾,你还学会讨价还价了?”她瞪他。
他抿着嘴,不说话,手却还握着墨锭,慢慢地磨。那样子像在说:我不急,我等你。
乔江月瞧了他好一会儿,到底心软了。她背过身去整理摊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算了。你愿意叫就叫吧。可只许没人的时候叫。外人在,不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回头剜他一眼,“让人听见了,像什么话。你叫我小乔,我成什么了?你媳妇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姚公瑾也愣住了。他看着她,像被那个词钉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耳根慢慢地、慢慢地红透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声音发虚。
“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乔江月别开脸,耳朵尖也红了一片,“行了,别磨墨了,都稀了。去,打点水来。”
他“哦”了一声,起身时手忙脚乱,差点把砚台带倒。乔江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嘴。
可那之后,姚公瑾真的没再在别人面前叫过她小乔。
只是有时收摊晚了,巷子里没人,他走在她后面,隔了半步,会忽然极轻地叫一句:“小乔。”
她不回头,也不应。可那声“小乔”顺着风飘进耳朵里,软得厉害。像春天的第一片花瓣,从没人看见的地方,落了下来。
有一回,乔江月终于回头了。她站在枣树底下,两只红灯笼已经摘了,新抽出的叶子细细地绿着。姚公瑾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像在等一个答案。
“干嘛?”她问。
“没干嘛。”他道,“就是叫叫你。”
乔江月笑了一下,转身上台阶。
“随你。”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姚公瑾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进屋。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剑柄上,那串红流苏还垂着,铜钱在风里转了个圈,叮地响了一声。
他好像有些懂了。
又好像,还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