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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除夕 年三十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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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这天,乔江月天不亮就起了。
她把院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灶房擦了,窗花贴了,枣树上还挂了两只她亲手糊的小红灯笼。灯笼不大,红纸裁的,里头插半截蜡烛,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姚公瑾从偏屋出来时,看见满院子的红,愣在门口,像踏进了一个跟平日完全不同的地方。
“发什么呆?去把手洗干净,等会儿包饺子。”乔江月从灶房探出个头,脸上沾了点面粉,鼻尖白白的。
“包饺子?”他重复了一遍,显然没干过这活。
“对。大年三十哪有不吃饺子的。快去。”
他乖乖去洗了手,又按她说的,把案板搬到正屋桌上。乔江月已经和好面、调好馅,满满一盆猪肉白菜,闻着就香。她揪下一团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再一个个按扁。动作利落,看得姚公瑾眼花。
“会擀皮吗?”她问。
他摇头。
“那我擀,你包。”她递给他一双筷子,“夹点馅放皮中间,对折,先捏中间,再顺着边一点点捏紧。别放太多,不然该漏了。”
姚公瑾点着头,仿佛全听懂了。可当他真动起手来,那饺子皮到了他手里,忽然就不听话了。他馅放得太足,合上时从两边直往外溢。他连忙去捏,捏完左边,右边又裂开一条小缝。等他手忙脚乱地把四面都捏上一遍,那饺子已经变得像个鼓囊囊的胖包袱,从上到下找不到一处平整。
乔江月看了一眼,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姚公瑾,你这不是包饺子,你是在给饺子穿棉袄。”
他低头看自己那个“饺子”,确实厚得很,白生生的,比别的圆出好几圈。他有些挫败:“它不听话。”
“是你手太僵。”乔江月把擀面杖放下,走过来,拿起一张皮,“看着。”
她夹了点馅,放正,对折,手指轻巧地一捏一捏。那饺子边像变戏法似的,排出一串细细的褶,弯弯地翘着,像一弯小月亮。她包完,顺手把它往姚公瑾面前一摆:“这个才叫饺子。你那个叫面疙瘩。”
“我……再试试。”他又拿起一张皮。
这回他学乖了,馅少放。可包出来还是歪的。乔江月看不过眼,走到他身后,手伸过去,覆上他捏着饺子皮的手。
“别用蛮劲。”她轻声道,“用指腹。慢慢收。”
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小了他许多,却灵活得很,带着他的手指一点点地捻、按、推。姚公瑾浑身都僵了。他觉得自己手里那只饺子,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都不敢动。他能闻见她袖口上沾着面粉的气息,混着灶台边柴火的暖意。
“会了吗?”她问,吐息从他耳后轻轻擦过去。
“会了。”他喉咙发紧。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可耳根还是热的。他包出第三只饺子,果然好看了些,虽然仍有些歪,但总算有几分饺子的模样。乔江月夸他:“不错。比刚才强。再包几个,咱们今晚的饺子就有着落了。”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乔江月擀得飞快,姚公瑾包得慢,渐渐就积下了一堆皮。他也不急,一个一个来,神情专注得像在练剑。偶尔有馅漏出来,他便用筷子头轻轻塞回去,再补上一块小面片。乔江月一抬头,就看见他那认真劲儿,心里软得厉害。
“阿瑾,你手还挺巧。”她道。
“没有。”他低声说,“包得不好看。”
“又不是选美。等会儿煮出来,一样香。”
他一听,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饺子下锅。翻滚的热水里,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浮起来,像群急着冒头的白鹅。姚公瑾守着锅,手里攥着漏勺,模样严肃。乔江月叫他点三次水,他就认认真真地添了三次。最后盛出来,满满两大盘。
两人在桌前坐下。乔江月先给他夹了一个:“尝尝你自己包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来。半晌,才道:“香。”
“那自然。”她笑。
吃罢饺子,乔江月从屋里拿出个红封。不是市面上买的那种描金印花的红纸封,是她自己用红纸裁的,边角还画了朵极简的小花。她把红封递过去,道:“阿瑾,给你的压岁钱。过了今天,你可就十八了。”
姚公瑾双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那红封,像在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他拆开,里面不多不少,三枚铜板。新簇簇的,在灯下泛着温温的光。
“三枚。”他轻声道。
“对。够买一串糖葫芦。”乔江月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去年你头一回来,我就说了,你以后干活上心,我天天给你买。这半年你干得不错。三文钱,是你自己挣的。”
姚公瑾把三枚铜板合进掌心,收得紧紧的。他抬头,看着她:“你说是……咱们一起挣的?”
“嗯。你陪我去摆摊,你写字我磨墨,你收钱我记数。这么些日子攒下来,分你三文,合情合理。”她说着,又变戏法似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红绳编的小流苏。
那流苏做得极细,红线一缕一缕,只有寸把长,尾端还系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被她用草灰和粗布擦得亮亮的,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沉静的旧气。
“这个,是给东风的。”她道。
姚公瑾愣住了。
“你不是说,你娘在的时候,每年都给你剑柄换红绳吗?我手笨,不会编那种大件,就打了个小流苏。这铜钱,也是咱们一起挣的。给它添个彩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那剑,“把剑给我。”
姚公瑾慢慢解下东风,递过去。他动作极轻,像交出的不只一把剑。
乔江月接过来,把红绳流苏仔细地系在剑柄末端。那流苏垂下来,红艳艳的一小串,在乌黑的剑鞘旁格外鲜亮,像雪地里开了朵小梅花。她系好了,退后一步端详,又抬头朝他一笑:“好看。你娘在时,是不是也这么给你系的?”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差不多。可你系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没回答。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流苏,又碰了碰那枚铜钱。铜钱上有她的指纹,有她的温度。这剑跟了他十一年,第一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落进了它的命里。
“江月。”他叫她。
“嗯?”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灯下,他侧脸俊朗,眼睫低垂,那向来挺直的肩背竟有了一丝极轻的颤,像有什么压在里头,想出来,又不敢。
乔江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复杂的感觉。过了年,他就十八了。这少年,从两月前那个被赖三堵在街口也不会反抗的傻子,变成了此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剑柄红穗,眼里有光的少年。
他不懂爱。她知道。
可他会给她暖手,会给她留最大的红薯,会问她“谁娶你”,会在雪地里说“你比雪人好看”。他不懂,可他会做。
这比什么都让人心软。
“阿瑾。”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了今天,你就是大人了。”
他抬起头,眼睛清亮,像洗过了三遍的溪水。他慢慢道:“那你呢?”
“我啊。”乔江月背过手,踱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对摇摇晃晃的红灯笼,“我早就是了。”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爆竹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像春雷在地平线上滚。风把枣树上的灯笼吹得转了个向,红光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这个年,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