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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婚配 进了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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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青水镇的人开始置办年货,街面上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爆竹的、卖年画的、卖蜜供的,一个挨一个,挤得人鞋都踩不着自己的跟。乔江月也拉着姚公瑾出了门。她手里攥着一小串铜钱,都是入冬以来攒下的,不算多,但足够过个像样的年。
“今日要买的东西多,你负责拎。”她边走边回头看他。
姚公瑾点点头。他怀里抱着两个空竹篮,跟在她后面,深青棉袍外头又套了件半旧的短褂,是乔江月前几日从柜底翻出来给他改的。他个子实在窜得快,入冬时买的衣袍,这会儿袖口又短了一小截,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乔江月瞧见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记下:等过了年,得再给他裁身衣裳。
“我是不是又高了?”姚公瑾忽然问。
“你自己不知道?”她笑。
“没量过。”他说。
“是高了。”她比了比,手掌压了压自己的头顶,又举到他肩头,“刚来时你到这儿,现在都超出去一个手指头了。再这么长下去,我得仰着头跟你说话了。”
“那不好。”他皱了皱眉,认真道,“我可以站远些。”
乔江月“嗤”地笑出来:“站远些说话,别人还以为咱俩吵架呢。别乱想。长高是好事。开春你就十八了,这个头才配得上你那张脸。”
姚公瑾没听出她在打趣,只道:“长高不好干活吗?”
“好干活。”她笑得更厉害,“能挑更多水,劈更多柴。我可赚了。”
两人一路说着,拐进南街。年关的集市挤得水泄不通,卖糖瓜的、卖窗花的、卖红纸金粉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乔江月眼睛尖,在人群里挤来钻去,时不时停下来问价。姚公瑾跟在她身后,两个篮子渐渐满起来:一包红枣、半袋花生、几尺红布头、两刀草纸、一罐子麦芽糖。
“阿瑾,你看这个。”乔江月从卖年画的摊子上抽出一张,画的是两个胖娃娃抱着红鲤鱼。她举起来在姚公瑾眼前晃了晃,“这个贴在你偏屋门上,招福。”
姚公瑾低头看了看:“为什么要招福?”
“过年嘛,讨个吉利。没那么多为什么。”她把年画一卷,塞进他怀里,“拿着。”
旁边卖窗花的大娘从姚公瑾一过来就盯着看,见他个子高、长得齐整,又乖乖地跟在乔江月身后,忍不住道:“这谁家后生?模样真好。乔丫头,是你家表弟吧?”
“是。”乔江月点头。
“我闺女去年嫁了人,你弟多大了?可许了人家?”
乔江月回头看了姚公瑾一眼,笑:“我弟还小,不急。婶子,这个窗花怎么卖?”
大娘还要再问,被乔江月一句价岔过去,也就不提了。姚公瑾却还在原地,眉头极轻地蹙着,像在琢磨那话里的意思。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经过卖红绒花的摊子。摊前围了好些大姑娘小媳妇,挑挑拣拣,你一言我一语。姚公瑾长得招眼,往那儿一站,几个妇人便都悄悄看他。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竟直接凑上来,笑眯眯地问:“后生,多大了?可曾婚配啊?”
姚公瑾一愣,低头看她,神情认真。
“婚配……是何意?”他问。
老妇人一噎,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婚配就是娶媳妇!你娘没教过你?”
姚公瑾更困惑了。他偏了偏头:“媳妇……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排队的人全笑了。老妇人笑得直拍大腿:“哎呦,这是真不懂啊!你娘没教过你?”
姚公瑾沉默了。
他抿了抿唇,目光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娘不在了。”
周围的哄笑声像被什么“咔嚓”一声斩断了。老妇人的笑还挂在脸上,慢慢僵了,又慢慢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只“嗐”了一声,讪讪地退开。
乔江月本在隔壁摊挑红纸,闻声回过头来。她没听见前面的话,只看见姚公瑾站在原地,表情极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早以前就习惯的事。可他垂下的眼睫还是暴露了那点藏不住的落寞。
“怎么了?”她放下红纸,走过去。
“没怎么。”姚公瑾摇头。
乔江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心里明白了几分。她没再问,只笑着对那老妇人道:“张婆婆,您别逗他了。他成天就知道练剑干活,哪懂这些。您看这红纸我挑得怎么样?过年写对联,用这纸行不行?”
老妇人顺着台阶下,连说“行,这纸好,厚实”。一场尴尬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
乔江月付了钱,把红纸往姚公瑾怀里一塞,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走,给你买肉包子吃去。”
姚公瑾“嗯”了一声,抱着满怀的东西跟她走。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怀里那些年货重得很。乔江月走在他旁边,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过了好半晌,她突然问:“阿瑾,刚才她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娶媳妇。”他老实地复述,“我没听懂。媳妇是做什么的,我也问了。”
乔江月脚步一顿,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媳妇啊,就是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给你做饭,陪你说话,往后你冷了有人给你暖手,饿了有人给你下面。”
姚公瑾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她,忽然道:“那不就是你吗?”
乔江月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到路边的石墩子。她猛地转头,看见姚公瑾正用那种又认真又困惑的眼神看着她,像刚刚解出一道极难的题。
“姚公瑾,你……”她张了张嘴,脸不争气地热起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脑袋里成天想什么呢!我那是雇佣你!雇来的,不是媳妇!”
“哦。”他应了一声,似懂非懂,又看了看她,低声道,“可你做的事,和你说的一样。”
乔江月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媳妇是娶回来的,你是自己走丢的。不一样。听懂没?”
他揉着额头,点头:“听懂了一点。”
“一点?那你说说,媳妇是做什么的?”
“娶回来,一起过日子。”他背书似的重复了一遍,又问,“那谁能娶你?”
乔江月被他问得哑了半秒。她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反正不是你。”然后加快步子往前走。
姚公瑾还站在原地,抱着两篮子年货,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了句:“为什么不能是我?”
风声大,她没听见。
晌午,两人大包小包地回了家。乔江月在院里一样样归置年货,姚公瑾帮着把红纸压平收好,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手。日头偏西时,两人坐在枣树底下歇脚。乔江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他:“给。肉包子。西街杨家的,可香。”
姚公瑾接过来,打开。两个白胖胖的包子,还热着。他先递回一个给她:“一人一个。”
“我吃过了。”她道。
“那也吃。”他又往前递了递。
乔江月无奈,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姚公瑾这才低头吃自己那个。他吃得很慢,像在细品。乔江月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快过年了,风里都带着股热热闹闹的油气。
“阿瑾。”她忽然道。
“嗯。”
“以前在山上,过年吗?”
姚公瑾嚼着包子,想了想,道:“过。我小时候,母亲会给东风剑柄换条红绳。后来……就不过了。”
乔江月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他望着地上的雪,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她听得出,那年之后,他就再没好好过过一个年。
“那今年好好过。”她轻轻说,“我给你煮饺子。再给你包个红封。你剑柄上那红绳要是旧了,我给你寻根新的。咱们家第一个年,得过热闹点。”
姚公瑾抬起头。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透亮。他慢慢点头:“好。”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咱们家。”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怕惊飞了什么。乔江月没接话,只把剩下的包子又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风从巷口吹来,把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都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