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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人 第二日清早 ...

  •   第二日清早,雪停了。

      乔江月推开房门,被满院的亮光刺得眯了眯眼。雪积了足有半尺厚,平展展地铺在地上,被晨曦一照,像铺了层碎银子。枣树枝条上压着雪,偶尔风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那只旧水缸的缸沿上也顶着白帽子,像个蹲在墙角的胖雪翁。

      她心情大好,扬声喊:“阿瑾!起来没?”

      偏屋门“吱呀”一开,姚公瑾已经穿戴整齐。他今日穿了那件深青棉袍,领口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在雪地里站着,像棵落了雪的小青松。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昨夜泡脚时没用上的干帕子,见乔江月站在檐下,便道:“早。”

      “早。”她笑,指了指院子,“今天不摆摊。堆雪人。”

      姚公瑾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厚墩墩的雪,又抬头看她:“怎么堆?”

      “你连堆雪人都不会?”乔江月笑了,“你小时候没堆过?”

      他摇头。

      “那你今天可沾光了。我堆雪人可是好手。”她说着,挽起袖子就要下院子。姚公瑾忽然叫住她:“你等一等。”

      她回头。他转身回了偏屋,不一会儿,取了一副旧棉手套出来。那手套还是她前些日子找出来给他干活用的,他竟记得收着。他走到她面前,把手套递过去:“你戴。雪冷。”

      乔江月接过来,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用。”他说,“我不冷。”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手套,没再推。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手套大了些,里面却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她心里嘀咕:这人,倒是有心。

      “行,那我堆,你给我递东西。看见像树枝就捡,石子也找几颗来。再找一截红布条,我屋里针线筐里有。”她一条条吩咐。

      “好。”他应下,转身就去寻。

      乔江月蹲在院子当间,开始把雪往一处拢。她先捧几捧,拍实了做底,再一点点往上堆。雪新落的,松散得很,堆起来容易塌。她拍得认真,额头很快见了汗。姚公瑾在一旁,一会儿递上根树枝,一会儿送过来几颗黑石子,安安静静的,看她拍一会儿,又看看院子,像在数哪里还能找到更干净的雪。

      “我要几捧最干净的。”乔江月头也不抬,“你去枣树底下挖,那儿的雪没人踩过。”

      他“嗯”了一声,真就去枣树底下蹲着,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挖。那雪粒松软,在他掌心里成团,他小心翼翼地捧过来,往她的雪堆上倒。

      “你慢点。别撒了。”乔江月伸手去接,手指从他掌缘擦过。那雪是凉的,他的掌心却热乎乎的。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给他搓手,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这傻小子还挺会学”的高兴来。

      “你手不冷吗?”她问。

      “不冷。”姚公瑾说着,又去挖了一捧来。

      忙活了好一阵,雪人成型了。圆头圆脑,肚子鼓鼓的,乔江月把两粒黑石子按在脸上当眼睛,又找来个白菜根当鼻子。姚公瑾递上树枝,她插在雪人两侧当胳膊。那雪人往院子里一蹲,胖乎乎的,几分神气,又几分憨。

      “还差点什么。”乔江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她取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旧围巾,往雪人脖子上一挂。那围巾是暗红色的,洗得旧了,但在这白花花的雪地里格外好看。

      “完美。”她拍拍手,笑了。

      姚公瑾站在雪人旁边,看了看雪人,又看了看她。他忽然说:“你比雪人好看。”

      乔江月正弯腰去捡地上的树枝,闻言动作一顿。她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姚公瑾,你刚才说什么?”

      “你比雪人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乔江月憋了两秒,没憋住,“噗”地笑出来。她弯腰抓了把雪,三两下捏成个松散的雪球,朝他扔过去:“跟谁学的油腔滑调!”

      那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碎成一片白。姚公瑾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神情无辜:“我说的实话。”

      “实个鬼。”她笑骂,又捏了个雪球砸过去,这回偏了,砸在雪人身上。姚公瑾看她笑,自己嘴角也慢慢弯起来,最后竟“嗤”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颗小石子。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你笑了。”乔江月指着他的脸,“你刚才是不是笑出声了?这还是头一回听你笑得这么响。”

      姚公瑾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我……没注意。”

      “没注意?”她走过来,踮了踮脚,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以后多笑。你笑起来才像个活人。”

      他低着头,耳根红通通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雪人前,又欣赏了一会儿。乔江月把木箱里一块旧油布翻出来,盖在雪人头顶,说是给它当斗篷。姚公瑾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笑。日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把她的脸照得亮莹莹的,连鼻尖上那几粒小斑都像撒了金粉。

      她忽然“嘶”了一声,把手套摘下来,对着嘴哈了哈气。那手套太薄,刚才抓雪时早湿了,冷气钻进来,把她的手指冻得红通通的。

      姚公瑾看见了,犹豫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包进自己掌心里。

      乔江月愣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而热,像只刚被太阳晒暖的小炉子,带着点剑柄上余留下的温吞暖意。他的动作有些笨,先是用掌根贴住她的指尖,又慢慢地收拢十指,把她整只手都裹住。那神情认真得要命,像在完成她昨天教他的那件事。

      “你教我的。”他低声道,耳根红得厉害,“冷了要说。你说了。”

      乔江月看着他,看着那耳根的红,忽然就笑了。她没抽回手,反而把另一只也搭上来,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啊姚公瑾。”她笑眯眯地,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会疼人了。”

      他抿着嘴,没说话,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像块被炭火烘化了的冰。他垂下眼,不敢看她,只把她的手又拢紧了些。

      “可以了。”过了好一会儿,乔江月才把手抽回来,甩了甩,又举到眼前看看,故意道,“你手上长炭了?怎么这么热。”

      “没有。”他认真道,“就是……热。”

      她“噗”地笑出来,用还红着的指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呆子。”

      姚公瑾低着头,不说话了。可嘴角那点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乔江月眼珠子一转,忽然道:“阿瑾,你那把剑,叫东风是吧?”

      “嗯。”

      “要是有人出高价买你的东风,你卖不卖?”她偏头看他,眼珠子亮晶晶的,满是促狭。

      姚公瑾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那剑柄温温地贴在他腹侧,像只睡着了的小兽。他把它往怀里拢了拢,摇头:“不卖。”

      “多少都不卖?”

      “多少都不卖。”他说得斩钉截铁,又补一句,“它是我兄弟。”

      “那你兄弟还缺不缺妹妹?”乔江月打趣,“我给它当妹妹。以后我出门,你让它也护着我点。”

      姚公瑾认真想了想,说:“我会护着你。”

      “你又不是它。”她笑。

      “我是我。”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亮而认真,“我会护着你。不用它。”

      乔江月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软,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别开眼,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嘴里含糊道:“行,你厉害。那你以后可得好好练剑,连我一起护了。”

      “好。”他应得极快。

      日头升得高了些。院墙外,不知哪家的孩子也在堆雪人,笑声一阵阵传过来。乔江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冬日的阳光照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像有人拿温毛巾替她敷着。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是真的很不错了。

      有口热饭吃,有件厚衣穿,有个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陪她堆雪人,说“你比雪人好看”。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冬天太快过去。

      她睁开一只眼,瞄了瞄身旁的少年。他还在看那个雪人,嘴角弯弯的,像在笑。

      “阿瑾。”她叫他。

      “嗯。”

      “那你说,雪人像你,还是像我?”

      他认真端详了一下,道:“像你。”

      “又胡说。它那么胖,我哪里胖了?”

      他急了,连忙摆手:“不是。是眼睛像你。圆圆的,黑黑的,会笑。”

      乔江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姚公瑾,你完了。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哄人开心了。”

      他脸又红了,小声说:“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

      她笑着拍他的肩,拍得他身子一歪一歪的。

      “行行行,你看到的都对。”她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做饭去。今天咱们吃热汤面。吃完再出来看雪人。”

      姚公瑾跟着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雪人一眼。雪人还蹲在院子里,围着她的旧围巾,冲他憨憨地立着。他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在笑。

      他心里那团不知从什么时候生出来的暖意,又胀大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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