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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初雪 雪是午后开 ...

  •   雪是午后开始下的。

      刚开始像盐粒,稀稀疏疏地撒下来,落在人肩上就化了。后来风一收,雪片就大了,密了,铺天盖地地往下筛,街上行人顿时少了大半。乔江月抬头看了看天,把笔一搁:“收摊回家。这雪要下大了。”

      姚公瑾正帮一个卖炭的老汉写收据,闻言笔下加快,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递过去,又帮乔江月把纸笔往木箱里收。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关节处尤其厉害,像被风割过似的。他动作却依旧利索,不见半分迟滞。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走到西街拐角,乔江月忽然停住。街边那个卖烤红薯的小摊还没收,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地亮着,上面架着几个圆滚滚的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往外淌蜜似的糖油。风雪里那股甜香格外勾人。

      “走,买一个。”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卖红薯的是个裹着旧棉帽的老头,见来了客,忙从炉中挑了个最大的,用粗纸一包,递过来。乔江月付了四文钱,把红薯塞进姚公瑾手里。

      “拿着。趁热吃。”

      姚公瑾双手接过,那红薯烫得厉害,热意隔着粗纸直往掌心里钻。他捧着,像捧了块刚出炉的炭,不知从何下口。乔江月笑出声:“剥皮呀。你该不会连红薯也不会吃吧?”

      他耳根一红,低头去剥。那皮烤得焦脆,轻轻一撕就下来一片,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热气“呼”地腾起来,裹着甜香,扑了他满脸。他咬了一小口,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嘴不敢合,像吞了团火。

      “慢点!”乔江月笑得不行,赶紧伸手在他嘴边扇了扇,“没人跟你抢。吹吹再吃。”

      姚公瑾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吹。第二口下去,不烫了。薯肉又甜又糯,含在嘴里像化开了一层蜜。他嚼着嚼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像雪地里忽然点起两盏小灯。

      “甜吗?”她问。

      “甜。”他说。

      “比糖葫芦如何?”

      他认真比较了一番,最后说:“都好。这个暖,糖葫芦脆。”

      乔江月乐了:“你倒是个会吃的人。”

      雪越下越大,风也紧了。乔江月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她低头看他——姚公瑾一手托着红薯,一手垂在身侧。那只手被风吹得通红,指节处冻得微微发亮。他好像全不在意,只专注地吃他手里的红薯,白气从嘴边长长地呼出来。

      乔江月看着那只手,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没多想,伸出手,把他空着的那只手抓过来,包在自己掌心里。

      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了。

      他那只手冻得冰凉,像从雪水里刚捞出来的。她的掌心却热乎乎的,因为一路缩在袖子里,又刚捧着铜板收了钱,热得像块小炭。她用力搓了搓,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包住,从指尖搓到指根,又翻过来搓手背。那动作极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你手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不说?”她低着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哪里不舒服就要讲出来。你不说,没人会知道。没人会知道,就没人会心疼你。”

      姚公瑾捏着那半块红薯,手指微微发颤。他说不上来是冻的,还是别的。他只觉得她的手好暖,暖得他整条手臂都像泡进了热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可我不觉得冷。”他最后挤出一句。

      乔江月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又软又认真:“你不觉得,不代表你没有。阿瑾,你不是铁打的。冷了要说,累了要说,哪里疼了也要说。你总是什么都不吭声,别人怎么照顾你?”

      他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被她眨掉。她说话时,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像只冬天里的小兽。他的手还被她包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搓着。他忽然觉得,这只手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握过。

      母亲在时,也只拍拍他的头,说“阿瑾乖”。可没有人,这样一寸一寸地,把他的冷焐热。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

      “知道就好。”她松开他的手,又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把红薯吃完。吃完了咱们去刘爷爷那儿,给你买串糖葫芦。”

      “今天也买?”

      “今天下雪。下雪天就要吃糖葫芦,这是我老家的规矩。”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走。”

      两人到了西街口,刘爷爷的糖葫芦摊还开着。雪落在竹靶子上,把一串串糖葫芦映得跟冰晶子似的。乔江月买了一串,又用油纸包了,递给姚公瑾。

      “给。今天的份。”

      姚公瑾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你不吃?”

      “我今日不吃。你吃。”她把手又缩回袖子里,“我吃了烤红薯,不差这一口。”

      姚公瑾没再推。他把糖葫芦拿在手里,糖壳上沾了几片细雪,红白相间,像从年画里摘下来的。他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舔那层冰凉的糖衣。

      “凉不凉?”她笑问。

      “凉。”他说,“但也甜。”

      “呆子。”她笑骂一句,转身往巷子里走。

      雪很快就把地铺白了。两人的脚印落在新雪上,深一个浅一个,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乔江月走在前面,姚公瑾跟在后面,隔了半步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回头看他。他的深青棉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个披了白纱的人。

      “快走两步。”她催他,“回了家,烧壶热水。你泡个脚再睡。你今天那脚,肯定也冻得够呛。”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快了些。

      两人并排走。雪从他们中间纷纷扬扬地过,像谁在天上撒着碎碎的银。乔江月忽然道:“阿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姚公瑾脚步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没想过。”

      “现在想。”

      他沉默着,往前走了好一段。雪雾里,他的侧脸若隐若现,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浮出来。最后他道:“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乔江月心头一跳。她没看他,只“哦”了一声,像在说“知道了”。可那耳根,却悄无声息地热了起来。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雪光映得窗纸白亮亮的,像屋外点了盏大灯。乔江月去灶房烧水,姚公瑾把红薯皮收拾了,又去把院门掩严。等热水烧好,她倒进木盆,端到他偏屋门口。

      “泡。别烫着。泡热了再睡。”她把盆放下,又放了条旧帕子在他手边,“帕子擦脚。明日要是还冷,拿手捂着。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手炉子。”

      姚公瑾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半边身子落在雪光里。他忽然道:“你的手,很暖。”

      “知道就好。”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夜里冷,别又出去。明早雪停了,咱们去堆个雪人。”

      “好。”他应得极快,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高兴。

      乔江月笑了笑,回了屋。她坐在床边,把手凑到炭盆上烤了烤。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姚公瑾手指的凉意。她搓了搓手,又想起他今天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仰头望着房梁,喃喃了一句:“呆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把整个青水镇,一点一点地,裹成了另一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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