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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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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新衣
入冬了。
青水镇的冬天来得快,像一夜间就从秋天滑到了岁尾。风里开始带刀子,早晨推开房门,院子里的地硬邦邦地冻着,枣树上凝了层薄薄的霜,白亮亮地挂在枝头,像撒了把细盐。乔江月把自己裹了件旧棉袄,出门摆摊得套两层袜子,不然脚趾头能冻成小石子。
姚公瑾还是那身白袍子。
那袍子从秋穿到冬,洗得发软,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光了。他好像不知道冷。每天早上照旧练剑,一练就是半个时辰,呼出的白气像一捧捧散开的雾。乔江月瞧着他单薄的后背,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日她从摊上回来得早,路过成衣铺,见门口挂出几件新棉袍,深青的、藏蓝的、暗灰的,做得厚实,针脚细密。她站住脚,看中了一件深青的。那颜色沉静,不扎眼,袖口领口都滚了道灰边。她伸手摸了摸,厚墩墩的,手心一下子暖起来。
“姑娘好眼光,这是今年新絮的棉花,实打实三层。给家里什么人选?多高?”掌柜的从门里出来,笑着招呼。
乔江月犹豫了一下,比划了个高度:“比我高一个头,瘦,肩宽。”
“好身材。”掌柜取了衣服下来,抖开,“这尺寸正合适。姑娘诚心要,三百二十文,我算你三百。”
三百文。
乔江月心里的小算盘“啪”地响了一声。三百文,够她吃一个月米。可当她的手触到那厚实的棉布时,眼前不知怎么就浮现出姚公瑾站在风口的样子。那白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逆着风飞的鹤,好看是好看,可冷呢。人又不是铁打的。
“再便宜些。”她说。
磨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两百八十文成交。掌柜包衣服时直摇头:“姑娘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乔江月笑着接过包袱,抱在怀里往回走。风很冷,她却不觉得,满心都是点奇奇怪怪的热乎劲儿。
到了家,姚公瑾正在扫院子。见她怀里抱着个包袱,走过来问:“买了什么?”
“你的。”她把包袱塞过去,顺手拨了拨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试试,看合不合身。”
姚公瑾打开包袱,那件深青棉袍折得整整齐齐。他捏了捏那厚度,先是一怔,然后抬头看她:“给我买的?”
“给你买的。”乔江月点头,努力把话说得随意些,“天冷了,你那件白袍子再穿就成筛子了。我出摊时顺路看见,觉得你穿着合适,就买了。”
他低头看着那衣服,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多少钱?我……”
“少废话。”她打断他,“你那钱早当伙食费交过了。天冷了给长工发身衣裳,天经地义。快去换。等会儿吃饭。”
姚公瑾站着没动。他的手指在棉袍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片很暖的云。乔江月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快去。别杵这儿。冻病了还得我花钱给你抓药。”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偏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飞快地看她一眼,眼里的光软得像新絮的棉花。
“谢谢。”他说得轻而认真。
乔江月摆摆手,转去灶房。她把火升起来,坐上一锅水,又切了半棵白菜。灶火跳跳荡荡,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搓了搓手,小声嘀咕:“两百八十文呢,姚公瑾。你最好给我多穿几年。”
不一会儿,姚公瑾出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深青色的棉袍裹在身上,衬得他脸色更白,眼睛更亮。那袍子不肥不瘦,正好压住他的肩线,下摆垂到膝下,整个人瞧上去沉稳了不少,像哪家书斋里出来的年轻先生。乔江月抬头看他一眼,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挺合身。”她压着忽然上涌的那点不自在,别开眼,继续搅锅,“走过来让我瞧瞧。”
他走进来。灶房小,他一进来,四下里就更挤了。乔江月鼻尖嗅到一股新棉布的气息,混着点淡淡的皂角味。她抿了抿嘴,没抬头:“不错,转一圈。”
姚公瑾真就转了一圈。动作慢吞吞的,像在展示她买的新衣。乔江月没忍住笑了:“我又不是裁缝。行啦,好看。吃饭。”
他也在笑,眼角弯得极浅。然后老老实实在桌前坐下,等她把汤和饼端上来。如今他已经不等她先动筷了,可别的规矩还在,比如吃饭时不说话,比如嚼东西一定抿着嘴。乔江月偶尔会想,这人骨子里的教养,怕是几件衣服改不掉的。
之后的日子里,姚公瑾穿那件棉袍的时间越来越长。乔江月有时看他进进出出,心里会生出种奇异的满足感。像她在这世上终于有了个能操心的活物。这念头升起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更冷了。乔江月的生意却淡下来,一天有时只开张一两单。她犯了愁,回家数铜板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姚公瑾坐在对面,帮着把零散的铜板十个一摞码好。
“要是不够,我可以少吃饭。”他突然说。
乔江月“嗤”地笑出来:“你少吃饭能省几个?安心吃你的。你姐我有手有嘴,还能饿着你?”
姚公瑾低头码钱,过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出摊吧。”
“你?”她抬头。
“我会写字。”他说,目光认真,“可以替你读信,也能替你写几个。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快些。”
乔江月看着他。少年穿着她买的深青棉袍,端端正正地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几枚铜钱。外面的风刮得窗纸“呜”地响。她忽然觉得,这提议倒真不错。
“行。”她笑了,“明天起,你跟我一块儿去。不过先说好,你坐我旁边,人家问你是谁,我就说你是我表弟。别的,你自己掂量着说。”
“好。”他眼睛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乔江月挑着个小木箱,姚公瑾抱着桌板,两人一道出了门。到了老地方,姚公瑾学着她的样子支好桌子,把纸笔摆齐,又把那方镇纸压好。他坐在她身侧,背挺得笔直,跟学堂里值日生似的。
来往的行人见乔江月身边多了个年轻后生,都多看两眼。有认识的凑上来问:“乔丫头,这你相好的?”
乔江月头也不抬:“我表弟。帮我几天忙。”
“哟,怪不得这字写得俊。”那人也不多话,将一封信拍在桌上,“帮我念念。”
乔江月顺手推到姚公瑾面前。姚公瑾接过来,拆开,先飞快扫一遍,然后逐句读出来。他读得极慢,字音清楚,声音清朗。那信不长,半盏茶功夫读完,来人满意地走了,留下三文钱。
“行啊阿瑾。”乔江月收下钱,朝他一笑,“下午再有读书的活儿,都归你了。”
“好。”他应得爽快。
这一日,姚公瑾替人读了三封信,又写了两封家书。他写字快,字迹工整,有来写信的老汉眯着眼夸:“这字好,跟刻出来似的。乔丫头,你这表弟是读过书的吧?”
“读过。”乔江月替他答,语气里带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他学问可比我好。”
姚公瑾耳根一红,低头继续写字。有风刮过来,把纸角掀起来,他伸手按住,动作自然。
中午,太阳出来,照得人身上暖乎乎的。乔江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温着的窝头。她递一个给姚公瑾,自己拿一个啃。姚公瑾接过来,掰下一小块,又把大的递还给她。
“你吃。”他说。
“你个子大,要多吃。”她推回去,“怎么,嫌弃我买的窝头?”
他摇头,又摇头:“不是。”
“那就吃。”她把窝头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咬了口自己那份。窝头又硬又粗,可嚼着嚼着,竟也吃出点甜味。
“等下雪了,咱们早些收摊。”乔江月说。
“下雪还出摊吗?”他问。
“看情况。雪大就不出了。挣得少,人还受罪。”她咬了口窝头,想了想,“等下雪了,我给你买个烤红薯。那个甜,比糖葫芦还热乎。”
“烤红薯是什么?”
“你连烤红薯都没吃过?”她看他一眼,笑着摇头,“等你尝过就知道了。咬一口,又甜又糯,能把整条舌头都焐化了。”
姚公瑾听得眼睛发亮。他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说:“那我现在就盼着下雪。”
乔江月笑了,那笑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像一小簇跳起来的火。
“傻。”她骂他,声音却轻得不行。
午后生意又忙了一阵。有个年轻媳妇来请人写年礼单子,东西不少,记了满满一页。姚公瑾执笔,乔江月在一旁念,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个说“大红团花缎两匹”,一个就写;一个说“蜜饯四色各一斤”,一个落笔如飞。写完,那媳妇拿着单子左看右看,啧啧夸赞:“你二人这字,倒像一对儿。”
乔江月一口水差点呛出来。姚公瑾笔尖顿了顿,在纸边滴下一小团墨。他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晕开,急得脸都红了。
“我来。”乔江月接过,三两下把墨点改成朵小墨花,倒也不难看。她把单子递过去,笑着对那媳妇道:“您说笑了,这是我表弟。”
那媳妇挤挤眼,拿着单子走了。
姚公瑾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耳根的红迟迟不褪。乔江月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却不点破。
收摊时,太阳已经偏西,天边起了暗红的晚霞。乔江月把纸笔收进木箱,姚公瑾搬着桌板,两人并排往回走。路边的馒头铺飘出白气,暖烘烘地裹过来。
“今天挣了多少?”他问。
“六十多文。”她声音轻快,“有你在,生意都好了。明天还来?”
“来。”他答得极快,像怕她反悔。
乔江月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三个铜板,塞进他手心:“给。今日的辛苦钱。”
“我不要。”他推回来。
“拿着。”她停下脚步,把铜板合进他掌心,认真道,“这是你应得的。以后你的钱你自己收着,别再给我了。”
姚公瑾低头看那三枚铜钱。铜钱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的。他攥了攥,没再推。
“那我存着。”他说。
“存着干嘛?”
他没答。过了会儿,才轻声道:“以后给你买糖葫芦。”
乔江月心头一动,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别开脸,加快脚步往前走,嘴里却道:“得了吧,三文钱只能买一串。给我买了,你自己吃什么?”
“我不吃。”他说。
“为什么?”
“看你吃,我也高兴。”
乔江月步子一乱,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她没回头,只扬声骂了一句:“姚公瑾,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也不知跟谁学的。”
姚公瑾抱着桌板跟在后面,嘴角翘着,没应声。
他心里清楚。
跟她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