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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子棋 秋雨是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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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
乔江月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听见雨点砸在屋瓦上,密得像撒豆子。她裹紧被子,心想明天多半不能出摊了。天一冷,整个镇子都缩起来,谁还跑到街上找人写信。
果然,第二天雨没停。第三天也没停。
秋雨连绵,不大不小,就是不肯断。天灰沉沉的,像浸饱了水的旧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院子里的地全泡软了,枣树叶被打得耷拉下来。姚公瑾冒雨把水缸挪到檐下,又用草席把柴堆盖严实。他进进出出几趟,白袍子下摆全湿了。乔江月站在门口催他:“别折腾了,进来。那些柴湿不了。你在外面待久了染了风寒,我可不伺候你。”
他这才进屋,站在门边拧袖子上的水。乔江月扔了块干帕子过去:“擦擦。你一个富贵少爷,怎么比我这穷苦人家的还闲不住。”
姚公瑾接过帕子擦脸,没接话。
到了晚上,雨势更大了些,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乔江月翻出两条薄被,又找出块旧布帘子,挂在了屋里。一根细绳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帘子一拉,把正屋隔成两半。
“今晚你睡这儿。”她指了指帘子外面,“地上潮,多垫两层草席。我睡里面。有什么动静我也能听见。”
姚公瑾犹豫了一下。这半月他睡在偏屋,已经有些习惯。可偏屋漏雨,白日里他去看了,朝东的墙角湿了一大片,褥子也沾了潮气。他低头想了想,到底没再说什么,动手把地铺重新搭好。
帘子很薄,挡不了什么。他铺好地铺,盘腿坐在上面擦剑。灯的光从帘子那头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乔江月靠在床边,翻了几页旧书,又放下。这雨下得她心烦。
“阿瑾。”她叫了一声。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陪我下棋。”她坐直身子,从床底下翻出个旧木盘。那盘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四四方方,格线刻得歪歪扭扭,边角磨得发亮。她又摸出两个小布袋,倒出一把棋子。白的是碎瓷片磨的,黑的是河边捡的鹅卵石,大小不太均匀,但勉强能用。
姚公瑾凑过来,隔着帘子看了看那棋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会下棋?”
“五子棋。”乔江月盘好腿,把棋盘摆在床沿,“我老家的棋。很简单的。你肯定没玩过。”
“没听过。”他老实道。
“过来。我教你。”她掀开帘子一角,冲他扬了扬下巴。
姚公瑾挪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低头看那棋盘,又抬眼看她,等着她讲规矩。
“黑子白子,轮流下。谁先把自己的五个子连成一条线,横的竖的斜的都行,谁就赢。”乔江月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出五个子,“就这样。看着简单吧?”
“简单。”他点头。
“简单?那你试试。”她笑了一声,把黑子推到他面前,“你黑我白。黑先手。说好了,可不许让我。”
“我不会让的。”他认真道。
“行。”乔江月点头,眼里闪着点必胜的光,“输了的人烧热水。”
第一盘,姚公瑾果然输了。
他只会堵,不会攻。乔江月摆了个斜三,他堵了这头,她下一子落在另一头,连线成了。他皱着眉头看那五颗白子,像看一个极刁钻的剑招。
“这里。”他指着棋盘,“我漏算了。”
“你以为五子棋是只要盯着别人堵就行?”乔江月笑着收子,“要自己成势。光堵别人,一辈子都赢不了。”
他点点头,像记下了一条极重要的剑理:“再来。”
第二盘,他还是输了。但他堵得更准了,乔江月使了个双路,才把他拿下。她赢得不轻松,手指在棋盘上点了好几下,末了长出一口气:“可以啊你,差点就被你堵死了。”
姚公瑾没说话。他盯着棋盘,目光专注,像要把每一处落子都记进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再来。”
第三盘,他变了打法。不再满盘追着她堵,而是边堵边落自己的子。乔江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左下角连成了一条斜线,五颗黑子整整齐齐。
“你输了。”他说。
乔江月愣了愣,低头一数,还真是五颗。她有些不相信:“你什么时候连上的?我怎么没看见?”
“你顾着堵我右上。”他指给她看,“我左路早就埋了四颗。你只差一步,可我先成了。”
乔江月张了张嘴,想赖账,又拉不下脸。她“嘁”了一声,把棋子一丢:“这盘不算。我大意了。”
“怎么不算?”他较真起来,眼睁得圆了些,“落子无悔。”
“什么落子无悔。我又没悔棋。”她横他一眼,“我是说,这盘之前我没认真。要是认真起来,你可赢不了我。”
姚公瑾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弯了弯。他也不争,只道:“那再来。你认真。”
“来就来。谁怕谁。”她重新坐正,把白子抓在手里,忽然问,“对了,你刚才说你没听过五子棋。那你以前下过什么棋?”
“围棋。”他道。
乔江月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会下围棋?”
“会一点。”他谦虚。
“一点是多少?”
姚公瑾想了想:“爹请了先生来教。从六岁学到十三岁,后来先生说我下得过他,便不再来了。”
乔江月手里那颗白子差点掉地上。她重新打量他:“你这不是会一点,你这是高手啊。我会的就这个五子棋,围棋我可不行。太费脑子了,我爹以前教过我,我连死活都看不懂,最后他放弃了。”
她说完,又觉得有些亏。自己唯一会的棋,人家背后还杵着个“围棋十三年的底子”。她撇了撇嘴:“那这五子棋,算你欺负我。”
“没有。”他摇头,表情极认真,“五子棋,我以前真没下过。你教我的。”
“是,我教你的。教会了徒弟,反过来咬师傅。”她越说越来气,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棋盘,“再来。我就不信了。”
于是两人又下了五盘。
姚公瑾越来越熟练。他下棋就像练剑,一板一眼,又极有章法。输了就复盘,赢了也不声张。到最后一盘,他让乔江月先手,还让着她走了两步。乔江月明知道他在让,却偏偏挑不出毛病。她赢得憋屈,把棋子一摔,笑骂:“你这人,连让棋都让得这么明显。看不起谁呢?”
“我没有。”他一脸无辜。
“你就有。你这叫‘我赢你,但我让你以为你赢了’。”她越说越绕,自己先笑出了声,“算了,不下了。算你厉害。去,烧水。我渴了。”
姚公瑾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江月。”
“干嘛?”
“你老家,是哪里?”
乔江月正收拾棋子,闻言手顿了一下。她抬头,帘子轻轻晃着,他站在门边,半边身子被檐下的雨气笼着,看不真切表情。
“很远的地方。”她说。
“很远是多远?”
“说了你也不知道。”她低下头,把棋子一颗颗捡回布袋,“那地方的人,都下五子棋。就这么个地方。”
姚公瑾“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了灶房。
外面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乔江月独自坐在帘子这边,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空了。以前下雨天,她总是一个人。窝在床上听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天还是灰的,好像永远不会亮。
如今多了个傻子,在雨夜里陪她下棋,被她骂,还给她烧水。
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还不赖。”
姚公瑾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靠在床边,脚还垂在床沿下,已经有些犯困了。他放轻脚步,把碗放在她床头小凳上,又退到帘子外面。
“水来了。”他低声道。
“嗯。”她半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谢了。你也睡吧。”
“好。”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雨声密密地铺开,像把整间屋子都包进了一层水壳里。乔江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帘子那头极轻的呼吸声。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催眠。
她睡着了。
姚公瑾没睡。
他睁着眼,听她呼吸渐渐均匀。过了许久,他极轻地坐起身,就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灰白,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摆正。
黑子归黑子,白子归白子。
然后他摆出了一个“江”字。
月字没摆完,他便停了手。他看了那半个字好一会儿,又用指尖轻轻拨乱,把棋子收进袋子里。动作又轻又慢,像怕惊动帘子那头的梦。
雨声大了些。
他重新躺下,嘴角始终微微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