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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诉状 日子过得快 ...

  •   日子过得快。

      转眼天就凉了下来。乔江月每天早出晚归,灰布包里装着笔墨和半块干粮,在镇口老地方支一张小桌。生意时好时坏,遇上个大方的,能一天挣个二三十文;赶上雨天,半个人影也没有,她就在屋檐底下坐一晌,把带的干粮掰碎了就着凉水吃。

      姚公瑾留在家里。

      他如今已经能撑起大半个家了。水缸永远是满的,柴永远够烧,院子里的落叶从不过夜。他会熬粥了,会蒸窝头了,甚至还能炒出个不糊的小菜。虽然味道时咸时淡,乔江月却从不说他,只偶尔提一句“今天盐放重了”,他便默默记下,第二天果然好了许多。

      他每天都会问她一句:“今日买糖葫芦吗?”

      乔江月的回答从不定数。有时候笑着扬扬手里的纸包:“买了,回去分。”有时候摊开空空的掌心:“今天不行,没挣到钱。明天补上。”

      他从不纠缠。只点点头:“那便不买。”

      可乔江月发现,不买糖葫芦的日子,他晚饭后会格外勤快些,不是把灶台擦得反光,就是把院子又扫一遍。她猜他大概是失望,只是不肯说。这性子,跟个闷葫芦似的。

      这天傍晚,乔江月回来得比往常早些。她推开院门,一股热粥的香气扑过来。灶房亮着灯,姚公瑾正在往碗里盛粥。他听见门响,探出头,额上还亮晶晶的。

      “你回来了。”

      “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粥。还有你上次腌的萝卜。”他端着两碗粥出来,又折回去端了碟小菜,整整齐齐摆上桌。那萝卜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白生生的,滴了点麻油,看着还挺像样。

      乔江月净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嚼了嚼,点头:“不错。这萝卜腌到时候了。你切的?”

      “嗯。”他在对面坐下,低头喝粥,“按你说的,切薄片,多搓盐。”

      “可以啊姚公瑾。”她笑着摇头,眼里满是赞许,“你现在是越来越像样了。再这么下去,往后我出门都放心了。”

      姚公瑾嘴角极轻地抬了一下,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头喝了两口粥,才小声说:“你教的。”

      “那也得你肯学。”她说着,又夹了片萝卜,“对了,糖葫芦今天没有。不是舍不得,是没挣着钱。今天一整天就写了两封信,还是给同一个人代写的。”

      “那你累不累?”他忽然问。

      乔江月一愣,随即笑了:“累什么。写几个字能累到哪去。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

      “没什么。”她岔开话头,给他碗里添了勺粥,“快吃。吃完我教你写两个字。昨天教你的‘状’字还没写熟吧?”

      “写熟了。”他道。

      “那就再教新的。”

      晚饭刚撤下桌,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来的是后街的孙大壮,三十来岁,黑红脸膛,手上全是干粗活的厚茧。他站在院里,赔着笑脸,声音却有些急:“乔姑娘,大晚上来麻烦你。实在对不住。我老娘那事,明天要过堂了,孙二癞子死不认账,我想请你帮我写份状纸。”

      乔江月把人让进屋,重新点了盏灯,铺开纸。她问了几句,原来是孙大壮家的地,被同村的孙二癞子占去半垅。两家闹了半年,村长断不了,明日要到县衙说话。孙大壮大字不识,心里憋屈,到了堂上又说不清。

      “你坐下来,慢慢跟我讲。”乔江月提笔蘸墨,“地契带了吗?”

      “带了带了。”孙大壮从怀里掏出张叠得皱巴巴的纸。

      乔江月接过来展开,就着灯细看。那地契写得粗糙,边界只有“东至老槐,西至水渠”八个字。她问了几个问题:老槐哪年栽的?水渠是活水死水?孙二癞子什么时候开始多占的?有没有人见过原来的界碑?孙大壮一个个答,她时不时追问一句,手里那支笔却没闲着,边听边记。

      姚公瑾坐在屋角的小凳上,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她问得极有条理。许多孙大壮说不清的事,她变着法子换个问法,三绕两绕,就把来龙去脉理清楚了。等孙大壮说到关键处,她忽然抬手打断,问:“你家地,是不是比孙二癞子家的先种的?”

      “是!我爹活着时候就种了。”

      “那就好办。”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句,又抬头,“明日上堂,你记住一条:只咬死一点,界碑是景和三年立的,你爹亲手栽的槐树,全村人都知道。别扯别的,别骂人,别跟孙二癞子对吵。他越横,你越软。官大人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孙大壮连连点头。乔江月这才正式动笔,一行行写下去。状纸不比婚书,言辞要白,要清,要一针见血。她写几行,停一停,把某处不顺的涂掉重写。灯花噼啪响了一声,满屋寂静,只有笔尖过纸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状纸成了。孙大壮千恩万谢,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乔江月没多收,只道:“这钱明日赢了再给也行。”孙大壮哪肯,非放下不可。她笑了笑,没再推。

      送走孙大壮,乔江月回屋收笔。姚公瑾还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追着她,像看了一出极稀罕的戏。

      “怎么,看傻了?”她打趣道。

      “江月,你怎么什么都会?”他问。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疑惑,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会写个字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不。”他摇头,表情极认真,“你会写婚书,会写状纸,会算账,会断事。我读的书里,没有这些。私塾先生也不会这些。”

      乔江月把笔洗净,在笔架上挂好,转身看他。少年坐在暗处,两条腿规矩地并着,像只守在墙角的鹤。她忽然就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软。

      “那你想不想学?”

      “想。”

      “以后慢慢教你。”她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不过我这些本事,在你们姚家堡,大概派不上什么用场。你学来也就是玩玩。”

      “那便玩。”他道。

      乔江月“噗”地笑了,差点被水呛到:“你倒想得开。行,等哪天闲了,我再给你讲几个故事。写字太累人,听故事不累。”

      “什么故事?”

      “多得很。”她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孙悟空大闹天宫,林冲风雪山神庙,诸葛亮草船借箭。一个比一个精彩。你想听哪个?”

      姚公瑾的眼睛亮起来,那光跟当初第一次吃到糖葫芦时一模一样:“都想听。”

      “贪心。”她白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今晚先讲一个。算奖励你,今天把家收拾得不错。”

      她起身把灯拨亮了些,给自己和姚公瑾各倒了碗水。两人隔着方桌对坐,一盏灯,两碗水,像说书先生开了场。

      “话说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孙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翻了七个跟头,把天都撞出个窟窿。姚公瑾听得入神,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他不懂什么是“玉皇大帝”,也不明白“蟠桃园”在哪,可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问。

      “他为什么不服管?”

      “因为没人管得了他。”乔江月笑。

      “那不行的。”他认真道,“总要有个人管着。”

      “你爹把你管多了吧?”她打趣他。

      姚公瑾没笑,反而点了点头:“管,是好事。”

      乔江月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冒出来。她没接话,只继续讲下去。讲到孙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她故意停住,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姚公瑾怔了怔:“没了?”

      “没了。今天讲到这里。你要是想听,明晚再讲。”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不过想听故事,得干好活。水满,柴够,院净。听见没?”

      “好。”他应得极快,像领了什么军令。

      乔江月笑着摇头,转身朝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少年还坐在灯下,脸上带着没听完故事的失落,又有那么点掩不住的高兴。他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桌沿,指尖一点一点,像在敲什么。

      “阿瑾。”

      “嗯。”

      “明晚早点吃饭。吃完咱们接着讲。”

      他抬头,眼里的光比灯还亮:“好。”

      她笑了一下,推门回房。

      院子里,秋虫叫得正欢。姚公瑾把灯吹了,借着月光收好碗,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水缸满着,柴堆齐着,地上一片叶子都没有。

      他站在枣树下,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不圆,弯弯一抹,像娘画过的眉。他忽然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想家”。

      他只知道,这里,已经越来越像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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