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摸剑 姚公瑾已经 ...
-
姚公瑾已经在乔江月这儿住了将近两个月。
天渐渐冷下来,枣树的叶子掉了大半,只剩几片最顽固的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打寒颤。这日傍晚,乔江月收摊回来,看见姚公瑾正把那堆劈好的柴往檐下抱。他干活越来越利索了,一弯腰,一提臂,柴火就稳稳当当地码在墙根。白袍子洗得有些旧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的,衬得他整个人还是那么挺拔。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瑾,你总说你家在姚家堡,那姚家堡离这儿到底多远?”
姚公瑾直起腰,想了想:“我来时走了七天。”
“七天?”乔江月走进院子,把灰布包挂到门后,转身看他,“那不算近。可你出来都快两个月了,你爹怎么不来找你?”
姚公瑾擦了擦手,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他忙。”
“忙?忙什么?”
“种地。”
乔江月正给自己倒水,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她转头看他,表情像吞了个没剥壳的核桃。
“种地?”她重复了一遍,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爹一个种地的,能让你从小读书识字?能让你佩剑练武?你家那地,是种在剑谱上的啊?”
姚公瑾没接话。他走到水缸边,把木桶摆正,拿背对着她。
“我不信。”乔江月放下碗,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抓住了什么大破绽,“姚公瑾,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姚公瑾垂着眼,手还搭在桶沿上。他想了想,说:“就是种地的。家里有些地,也……有些别的事。”
“别的事?”
“我不太清楚。”他抬头,目光很认真,“我从小只练剑,不管家里的事。”
乔江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这人不擅长撒谎,每回不自在,耳根就会红一点。此刻他耳根没红,表情也平静,倒不像是说假话。她“嘁”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道:“种地的能养出你这般儿子,你爹也是个人物。”
姚公瑾安静了一下,低声说:“我爹,确实很厉害。”
“那可不。种地都能种出个剑客来。”她调侃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早知道我爹也该去种地,说不定我也能学会舞刀弄剑。这要出门,往腰上挂把剑,多威风。”
姚公瑾跟在她后面,听见这话,嘴角极轻地弯了弯。
晚饭后,乔江月坐在灯下削竹签子。她没事时爱把那些写废的竹简拆开,削成细细的小棍,用来支窗户,或者给糖葫芦去核。姚公瑾照例坐在门槛上擦剑。这画面如今已经很固定了:她忙她的,他擦他的,谁也不用跟谁说话。
可乔江月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时不时瞟过去,落在他手里那柄剑上。剑鞘乌黑,在灯下泛着水波似的光。剑柄还是那样,软软地、安静地贴在他掌心,像从生下来就长在那儿。她越看越好奇,心里就跟有只小猫在挠。
“阿瑾。”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剑,我还是想看看。”她停了手里的活,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就摸一下。摸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每天擦它,我每天看着,跟防贼似的。我还能把你剑拐跑了不成?”
姚公瑾擦剑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它不喜欢别人碰。”
“它跟你说的?”乔江月失笑,“你当它是个人啊。我都不信它长嘴了。”
“你摸它,它知道。”他说得极认真,像在讲一个极要紧的秘密。
乔江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跟一个把剑当兄弟的人没法讲理。她把脸一扭,故意拖长了声:“行啊姚公瑾,小气就小气。连把剑都舍不得给人碰。还说什么剑客,大侠们不都是剑不离身,人剑合一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一把真的呢。以前只……”
她及时打住了。
“只什么?”他问。
“只见过。”她含糊道,“读书的时候,书上写过大侠都佩剑。骑白马,戴斗笠,剑往腰上一挂,风一吹,衣摆都是飘的。我要是有把剑,我也能天天这么挂着,出门回头率不知道多高。”
姚公瑾听得半懂:“回头率是什么?”
“就是别人都回头看我。”她比划了一下,“你不懂。总之,大侠都有剑。我没有,我想摸你的,你又不给。”
她说完,又低下头削竹签,不看他了。那刀片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下一下,削得飞快。
姚公瑾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风。剑鞘乌黑,剑柄温软,剑刃薄得近乎透明。这剑跟了他十一年,从母亲走后,再没让第二个人的手碰过。不是他小气,是他总记得母亲说,剑有灵。剑认主。别人碰了,它就不干净了。
可乔江月说,她长这么大,还没摸过一把真的。
她想要摸。
她想要摸的是东风。
姚公瑾握着剑,指节收得紧了些。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乔江月抬头,见他忽然过来,手里的刀片停住了。他站在她面前,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托着那柄剑,平端到她眼前。
剑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剑鞘上极淡的水波纹,能闻到一股极轻极轻的冷香,像深山里冻了一夜的竹子。
“给你摸。”他说。
就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乔江月愣住了。她看看他,又看看那柄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给了?刚才还一副我要抢你老婆的架势。”
“不是老婆。”他小声纠正,“是兄弟。”
“好好好,兄弟。”她笑起来,把刀片和竹签子都推到一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慢慢伸出手去。
她的指尖先碰到的是剑鞘。
凉。很凉。像把一整个冬天都封在了里面。
然后她往上移,碰到了剑柄。
就在触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那触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柄。不是冷硬的,不是光滑的。它软,它暖,像什么活物的皮肤。她指腹按下去,那软丝就微微陷下一小片,像在迎合她;她松开手,它又缓缓弹回来,像在呼吸。
她“嘶”地吸了口气。
“这……是热的。”她抬头看他,满眼惊奇,“它怎么是热的?你一直攥着?”
“暖玉髓。”姚公瑾说,“不用攥。它自己就是暖的。外面缠的天蚕雪丝,南疆才有的。触手生温。”
“天蚕雪丝……”乔江月重复着这个词,手指又轻轻在剑柄上滑了一下,这回她的动作更轻了,像怕弄疼了它。那丝面极细极软,比缎子滑,比棉布韧,指腹在上面抚过去,像摸到了一片温度恒定的春天。
“真的会回弹。”她喃喃道,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活的。太神奇了。我还以为剑柄都是木头包铜皮,又冷又硬。你这把怎么这样?你用它砍人,不会打滑吗?”
姚公瑾摇头:“它不是用来砍人的。”
“那它用来干嘛?当摆设?”
“护人。”他说。
乔江月抬头看他。灯下的少年面色认真,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像看着一位多年的老友。她忽然就说不出那些打趣的话了。她收回手,把指尖不自觉地攥进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剑柄的温度,温吞吞的,像被什么暖过。
“行了,我摸过了。”她低下头,重新去拿刀片和竹签,“确实好。难怪你宝贝得什么似的。这要是我,我也舍不得给别人碰。”
姚公瑾没接话,只把剑慢慢收回去,挂回腰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若是还想摸,可以跟我说。”他道。
“不摸了。”乔江月摆摆手,笑了一下,“摸多了,我怕我起了歹心。你这剑,当铺能给不少钱吧?”
“不卖。”他答得飞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得更大,“不卖。你的兄弟,你的命。我就是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走出门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把他脸上那点不知从哪来的热意吹散了些。
他低头看剑。剑柄上,她刚才碰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暖。和平时不一样。像有朵极轻的云从他掌心飘了过去。
他站在那里,直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满院子都照得白亮亮的。
屋里,乔江月也在看自己的手。
她伸开五指,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
“有钱人的玩意儿。”她小声嘀咕,又低下头继续削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