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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东风不与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

      乔江月收摊回来,天边还剩最后一点蟹壳青,风里已经带了凉气。她拐进巷子时,远远看见姚公瑾照例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他今日穿得单薄,白袍子被晚风掀起一角,人却站得笔直,像压根不知道冷。

      “阿瑾。”她叫了一声。

      他回头,眼睛先亮了:“江月。”

      乔江月走到他跟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她还没问,他已经把纸包递过来:“今日份。”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一下。里面包着三文钱,不多不少,正是她每天买糖葫芦的钱。

      “这是……”

      “你柜子上放的。”姚公瑾说得老实,“我见你每天都从那儿取三文。今天我看你走得急,忘了拿。就送来了。”

      乔江月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这傻子,连她存钱的地方都记住了,还专门送过来。她把三文钱收进袖中,又抬头看看天色,道:“走,今天还没买呢。你陪我一块儿去。”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西街口走。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竹靶子上还斜斜地插着最后两串。乔江月上前把两串都买了,老头乐呵呵地数着铜板,道:“今天可是真疼你表弟了。”

      乔江月笑了笑,没说话。她转头把其中一串递给姚公瑾。他接过来,没急着吃,只捏在手里。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西街尽头漫过来,把两串糖葫芦照得透亮,像四颗并排点着的小灯笼。

      回到家,两人在枣树下坐定。乔江月把竹椅往后仰了仰,两条腿伸直,头靠着椅背,咬下今天的第一口糖葫芦。那“咯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姚公瑾也咬了一口。他吃得慢,糖壳在齿间慢慢化开,酸味从糖下面渗出来,他眯了眯眼。

      “阿瑾,你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晚上都做什么?”乔江月忽然问。

      “练剑。”他答得不假思索。

      “吃完晚饭也练?”

      “嗯。练到亥时。”

      “然后呢?”

      “擦剑。然后睡觉。”

      乔江月侧过头看他,手里的竹签子在半空比了比:“天天这么过,你不觉得没意思?”

      姚公瑾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觉得。娘在的时候,会念诗。她走了以后,就没人念了。”

      “那你现在想不想听?”她问。

      他转过头来看她。天已经擦黑,最后一抹蟹壳青也淡得只剩个影子。她半张脸隐在暮色里,只有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将暗未暗的天光都吸了进去。

      “想。”他说。

      乔江月笑了,清了清嗓子,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念得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哄一个孩子。姚公瑾听得很认真,那串糖葫芦被他搁在膝上,一时忘了吃。

      “这个你也没听过?”她问。

      “没有。”他道,“我读的书里,没有写月亮的。”

      “那你知道这诗讲什么吗?”

      “想家。”他答得很快,又补一句,“月亮圆的时候,会想家。”

      乔江月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你这不是懂吗?”

      “懂。”他低声说,“娘走的那年,我每晚都看月亮。”

      她嘴里的糖葫芦忽然就不那么甜了。她慢慢嚼着,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再来一个。这个你肯定更没听过。”

      她又念:“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这一回,姚公瑾听完了,久久没说话。他皱着眉,像在把每一个字从夜色里捞起来,细细辨认。

      “东风。”他低声重复,“和我的剑一样。”

      “对。”乔江月点头,“杜牧写的。他说赤壁之战,如果东风不来,周瑜就赢不了。周瑜输了,小乔就要被曹操锁到铜雀台里去。所以东风,就是周瑜和小乔的转机。”

      姚公瑾沉默着。他低头看向自己膝上的东风剑,剑柄暗处泛着极淡极淡的光,像呼吸。

      “若东风不来,周瑜会输吗?”他忽然问。

      乔江月点头:“会。”

      “一定会?”

      “肯定会。”她伸手比划着,“你想啊,曹操八十万大军,兵强马壮。周瑜才多少人?要是没有那场东风,火攻根本成不了。东风不来,火烧不起来,赤壁打不赢。这是天时。”

      姚公瑾又不说话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枣树叶响了一阵。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屋檐上方,白得像刚出水的瓷盘。他坐在月光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极珍爱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被月亮洗过一样清楚。

      “那我的东风,不能不来。”

      乔江月正把最后一颗糖葫芦从竹签上咬下来,闻言“咯嘣”一响,差点咬到舌头。她捂着嘴笑:“你较什么真啊。那是诗,是杜牧写来感叹的。你的剑叫东风,跟那个东风又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认真,“但它不能不来。”

      “你又不去打赤壁。”

      “不打。”他道,“但要护着该护的人。”

      乔江月嚼着山楂,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你这人,听个诗都能听出这么大的志向。行,你的东风一定来。比周瑜那场还大,行了吧?”

      姚公瑾没有笑。他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坐了很久。那串原本属于他的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又递到了她手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他就在旁边看着。谁也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后来起风了,乔江月打了个哆嗦。姚公瑾站起身,把挂在竹椅背上的外衫取下来,展开,披到她肩上。动作有些笨,像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衫子滑下来一次,他又重新替她拉上去。指尖擦过她的肩头,带着剑柄上残存的那点暖意。

      乔江月没动,只仰起脸看他。少年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暗处,只有眼睛是亮的。

      “阿瑾。”她叫了一声。

      “嗯。”

      “等哪天有空了,你也要念首诗给我听。不能总让我一个人念。”

      “我不会。”

      “学啊。你背东西快,不是听一遍就会吗?”

      他想了想,点头:“那我学一首。”

      “学哪首?”

      他又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风,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极轻地说:“东风不与周郎便。”

      “为什么?”

      “它里面有东风。”他说,“也有……江月。”

      乔江月怔了怔,随即笑了:“哪来的江月?这诗里没有江月。是‘铜雀春深锁二乔’。只有二乔,没有江月。”

      姚公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耳根微微红了。他别过脸,声音更低:“我念不好。”

      “没关系。”她笑,“你肯学就成。学不会,我不收你学费。”

      他“嗯”了一声。

      月亮升得更高了,薄薄地铺了一地,把院子里两把竹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乔江月裹着他的外衫,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凉。

      她不知道,在姚公瑾心里,那首诗里其实有江月。

      因为“东风不与周郎便”的下一句,是“铜雀春深锁二乔”。

      二乔。

      大小乔。

      她姓乔。

      而他叫公瑾。

      他刚才想说的是:这诗里有东风,有公瑾,也有乔。

      只是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还弄不清,说不出口的,到底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东风不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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