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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追兵 追兵逼近坡 ...

  •   消息是天亮前到的。

      一个满身露水的男人从北坡跑上来,喘得厉害。他的裤腿全湿了,鞋上沾着泥和碎草。他的脸上有划痕,细细的,像被荆棘抽出来的。他撑着膝盖,断续地说:“旧渠那边有烟。三辆车。灰绿皮的。是它们。”爸爸当时正在院子里磨刀。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走,发出很细很匀的声音。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像一把极小的锯子,慢慢割着天光。他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后的刀绳里,看了那人一眼:“烧了几堆?”那人说两堆。爸爸点点头,说:“按老规矩。老人孩子先下地窖。能打的,跟我上北坡。”

      坡上像被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天还没亮透,四处都是压着声音的动静。脚步声、提水声、拉门板声。没有人喊。没有人哭。所有人都像早就练过这一样,各自奔向各自该去的地方。一个半大的女孩从门前跑过,怀里抱着两个木碗。碗掉了。她没捡。她的脚踩过去,踩得那碗翻了个个,在原地打转。我站在门口,看见几个老人被扶进去。他们走得很慢。陈伯也在里面。他的木拐一下一下地杵着地。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点点头,说:“别硬来。”我“嗯”了一声。他没有听见。他的耳朵已经不如从前了。可他的眼睛还清着。那清里,有很重的东西。像一口很老的井,见过太多月亮。

      我也被叫了。妈妈拉着我,要把我往地窖里塞。我挣了一下。她的脸色在灰白天光里白得吓人。她说:“你进去。你比谁都重要。”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可手却出奇地稳。我忽然想起在基地时,我妈把我往身后护。那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她。她的头发乱了,她的嘴抿成一条线。我到底没进去。我把她推进地窖口,说:“我跟你不一样。我藏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我没听清她说什么。因为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那一声很闷。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转身往北坡跑。风从前面压下来,大得像要把我推回屋里去。我低着头,顶着风,一步一步往上。草全伏在地上,像被谁用大梳子梳过。我听见爸爸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没回头。我的血已经先我一步上了坡。它在我的太阳穴里跳,在我的手腕上跳,在我那条被刮过的胳膊上跳。那地方热得发烫。我边跑边按住那里。它像要裂开。不是疼。是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道看不见的口子里挤出来。我的手指按下去,能摸到自己的脉搏。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我忽然想,也许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也许从仪式那天起,我就已经变了。只是现在,龙不让我再装了。

      北坡的风又大又凉。我跟着爸爸他们上去时,天已经半亮。坡顶的草被吹得全伏下来。几个男人趴在石头后面。他们手里有刀,有自制的长矛,还有两把旧得看不出年份的枪。那两把枪架在石头缝里,枪管上缠着布条。握着枪的人,手指节发白。他们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石头后缩了缩。爸爸站在最前面。他没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风磨光的黑石。北边远处,果然有几道烟。灰黑色的,贴着地,往我们这边慢慢滚。那烟不升。像被什么压着。我闻到了。是油和胶皮烧起来的味。很苦。像这世界本身就在烧。我听见了车声。很轻,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我的血又开始响了。它们在我血管里急急地走,像要往我的手指尖上撞。我握了握拳。手是热的。热得发疼。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去,像十根小针。那疼让我更清醒。我看见的更多了。北边的草在动。不是风。是下面有东西在往这边压。像一层灰白色的水,从地皮上漫过来。我甚至能看见它们踩断草茎时,草叶弹起来的那一下。很快。很轻。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里挡不住。”我忽然说。

      爸爸回头看我。他的眼睛在风里眯起来。我继续说:“它们有三辆。我们只有十几个人。这道坡太长了。它们会从东边绕。”旁边一个男人说:“东边是断沟,过不来。”我摇头。我听见了。是轮子声。从东边。很轻,但确实有。像钢铁贴着石头的摩擦声。那不是一辆车。是两辆。也许是三辆。它们的轮子压在草上,压出很浅的印。我甚至能听见车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人。是空的壳。很多很多空的壳,撞在一起,发出很脆很碎的声音。我说:“它们在绕了。现在去还来得及。”爸爸看着我,像在判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的嘴唇干裂。我甚至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旧疤在跳。他忽然问:“你听见了?”我点头。他转头,冲那两个拿枪的男人说:“带人去东沟。快。”那两人没迟疑,猫着腰跑了。他们的枪在后面晃。爸爸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发亮。他说:“你留在这。别下去。”

      我点头。可我知道,我留不住。有些东西比我更快。比我的腿、我的手、我的脑子都快。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正从我的脊椎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根被点着的线,从尾骨一路烧到后脑。我的头皮发麻。我的后颈发胀。我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有声音。不是语言。是更古的东西。像有几万条河同时往一个方向流。像有很多很多人在同一个时刻屏住了呼吸。我站在坡顶,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听见了很多声音。车轮声。脚步声。金属和石头。还有呼吸。很多很多呼吸。那些呼吸不是人的。太齐了。像一片机器在喘。每一次呼吸都分毫不差。每一次呼吸都朝着我这边。我甚至能在那些呼吸里,听见它们喉咙深处极小极细的、像铁丝划在骨头上的声音。它们在兴奋。它们闻到了。闻到了这个坡上,有一个和它们最想要的东西近在咫尺的人。它们的呼吸像一片很远的浪,正一层一层地,朝我压过来。

      “它们来了。”我说。

      话音刚落,北边的草线忽然动了。不是风。是东西。很多个灰白色的影子从草里立起来。它们跑得极快,像被什么甩出来的。它们的腿动得不自然,像被人硬按着节奏。它们的手垂在身侧。它们的脸,在刚亮起的天光里,像一张张没干透的面具。那面具还是人样。有眉毛,有眼睛,有嘴。可那嘴张得不自然。那眼睛瞪着。那眉毛像画上去的。它们在跑。不躲。它们冲。像一群被同一个梦指挥着的东西。枪响了。第一声。接着第二声。枪声在风里又脆又短。那些影子还在跑。枪打中了几个。它们倒下去。可倒下去的还是跑。不是爬起来。是像水一样从草里又立起来。它们的“人样”掉得更多了。像被雨浇化的纸人。我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跑着跑着,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不是血。是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像絮又像雾的东西。它还在冲。朝着我。朝着我站的地方。爸爸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清。因为我的耳朵里全是那阵极低极长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在我里面。像有什么极老极老的东西终于从我的血里立起来了。不是龙。是我自己。是我身体里那点被刮出来的、金色的东西,正在发芽。那芽从我的骨头上冒出来,从我的血管里钻过去。我甚至能听见它生长的声音。像冰层下面,水在动。像最深的土里,种子在翻身。

      我往前走了一步。风大得几乎要把我卷起来。可我没有倒。我甚至觉得自己变轻了。轻得能听见草根下面虫子的蜷动,能听见很远的那片灰白高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箱倒柜地找我。我闭上眼。那扇门。那道石板。那个早晨。全都回来了。我的胳膊上那点极浅的痕迹,忽然像被火燎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亮得发白。那些灰白影子在光里显得更淡了。它们像一张张被晒脆了的纸,从草里飞出来。我甚至能看见它们边跑边掉。掉的是脸上的颜色,是手上的皮,是人形的边角。它们等不及了。它们太想要我了。它们跑得这么快,连学来的人样都快挂不住了。我甚至能闻见它们。不是臭。是一种极冷的、像从很深的地底翻上来的气味。湿土。死水。旧骨。它们没有血。可它们在流。流出来的不是红的。是灰的。像碾碎的蛾翅。

      我没有跑。我朝着那些灰白影子走过去。我的脚踩在草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妈妈。也可能是小禾。太远了。风把她们的声音全吹散了。我没有回头。我甚至没有怕。因为那条龙,那个我一直不敢认的东西,此刻正趴在我的肩上。它的爪搭着我的肩胛,它的尾缠着我的小腿。它没有动。它只是让我知道,它在了。真的在了。不是梦。不是血里的幻觉。是比这坡地更沉、比这风更大的存在。它的呼吸从我头顶下来。它的心跳,正从我的脚底往上震。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它的心跳上。我的后背在发烫。我的影子在变。我看见了。我的影子,投在草上,不是一个人的。它太长了。长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背后升起来,伸到天上去。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它。它借我的影子,先一步站起来了。

      第一只影子冲到我面前时,我伸出了手。

      它没有碰到我。我只是那么一伸。不是推,不是打。是像把一扇很重的门,从里往外,缓缓推开。那东西在我面前猛地停住了。它的脸,它那张学得极像人的脸,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像被什么极烫的光照着,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不是肉。是颜色。它身上的“人样”,像被晒化的蜡,从骨头上流下来。我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像纸被撕开的声音。然后它倒了下去。不是死。是散了。像一摊被泼在草上的灰。灰落在草叶上,像给那些绿蒙了一层脏雪。我甚至能感觉到,有风从我手心里生出来。那风不来自北边,也不来自天上。它来自我里面。来自那条龙盘踞的地方。它从我的指缝里、我的发根里、我浑身上下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涌出去。像把积了一百年的热,全吹向了它们。我甚至听见身后有人在抽气。是爸爸。也可能是那些趴在石头后面的人。他们没见过这个。我也没见过。可我不怕。因为我没有退。我甚至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踩下去,草全伏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我的脚踩下去的。我听见地下面有什么在应。很轻,很沉。像远处有另一只脚,也在同一时刻,踩了下来。

      后面还有。很多。它们停住了。它们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它们终于找到了、却又不敢碰的东西。它们的脸在风里一块块地掉。有些已经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没有五官的底。它们的嘴还张着。可它们发不出声。我的手指在发烫。我的血在烧。我听见自己说:“滚。”

      那声音不是我的。太沉了。沉得连草都伏了下去。风从我的喉咙里过,从我的骨头里过。我甚至觉得,整片坡地都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不是那种抖。是一种极深极沉的、从地心传上来的震。我的脚能感觉到。我的牙能感觉到。我甚至觉得,天上的云都被那一声推了一下。它们真的在往后移。很慢,很轻。像有一只手从坡上伸出去,把天推开了一点。

      它们退了一截。只是一截。然后转身跑了。不是逃。是撤。像得到了什么号令。几辆车的声音也远了。从北边,从东边。像退潮一样,把那些灰白的影子全收了回去。那些没来得及跑掉的,就躺在草里。有的还在动。像被斩断的虫。它们的颜色还在掉。掉到后来,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像泥一样的东西。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我不觉得恶心。我只觉得累。累得像被抽掉了一整条脊梁。我的腿在抖。我的腰在抖。我的牙也在抖。可我站着。我逼自己站着。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去。不能。我是那个把门推开的人。我不能让门再关上。

      坡上静了下来。静得可怕。

      我站在原地。风还很大。太阳从云后露出来一点。淡金色的光洒在坡上,照在那些灰上。那些灰被风吹起来,像一场极细的雪。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还是我的手。只是很烫。烫得发红。像刚从火里抽出来。我的指节是白的。我的指甲是紫的。我的胳膊上,那个被刮过的地方,正一下一下地疼。很疼。疼得我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我没有倒。我一直站着。直到爸爸走到我身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一件外衣披在我身上。那衣服很重。带着他的汗和土腥味。我的腿忽然一软。他一把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大,很热。他几乎是用拎的,把我从草里拉进他怀里。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哑。像从很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

      我靠在他身上。他的心跳得很快。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他的呼吸很短,很乱。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杀过东西。他见过血。可他现在在抖。因为我不是别的东西。我是他女儿。是那个从婴儿长起来、满坡乱跑、会帮他擦汗的孩子。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袖子上有血。不是我的。是草里那些东西溅上来的。我抓得很紧。像小时候在院子里,他抱我起来时,我抓他的衣领那样。我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衣服很旧,很粗。可那粗里,有种谁也给不了我的踏实。我甚至觉得,就算天现在就塌下来,这双手也不会松。

      “爸,”我小声说,“它们还会来。”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就再走。”

      我点头。天已经大亮。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焦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坡下的屋子还在。门开着。妈妈站在门口。她没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她终于认出来了的人。我朝她笑了一下。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那眼泪在太阳底下亮极了。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我甚至能看见那泪从她下巴上掉下去,落在她的衣襟上。她不擦。她只是朝我跑过来。她的脚踩过那些被风吹散的灰。她跑得那么快,像怕我下一秒就没了。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她抱得那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她的手在拍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我靠在她肩上。她的头发上有露水和柴火味。我闻着,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风都停了。

      “回家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们很快又要没有家了。可至少现在,她的怀里,就是家。

      我慢慢直起身子。爸爸没有松手。他的手掌还托着我的背。我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天很高。北边已经看不见烟了。草在风里慢慢直起来。那些灰,已经被吹散了大半。我抬头看。很远的、天和地接在一起的地方,有一小片云正慢慢散开。那云的颜色,像龙鳞。我盯着它。它没动。可我知道,它看见了。它什么都看见了。它没有下来。可它也没走。它就在那片云后面,盘着,等下一场。

      我低下头,朝坡下走去。风吹着我的衣角。我的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我没有停。我的身后,是爸爸的脚步声。很重,很稳。再往后,是那些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的男人。他们没说话。他们只是跟着。他们的手里还握着刀和矛。那些刀在太阳下反着光。我走在这光里,像被什么推着,又像被什么接着。

      走到坡下时,小禾站在地窖口。她的脸上全是灰。她的眼睛很红。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话。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去开地窖的门。那些老人、孩子,一个一个从里面出来。他们的脸在光里白得厉害。可他们都在。都活着。陈伯最后出来。他的木拐杵在门槛上,发出很响的一声。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清。他说:“你做到了。”我没说话。我只是走过去,扶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像从地底下刚拿出来。

      “走吧。”爸爸在后面说。

      我们回到屋里。妈妈让我坐下。她给我倒了碗水。我接过来,手还在抖。水从碗里晃出来,洒在我的裤子上。我低头看那水迹。它慢慢地渗进布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小影子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热乎乎的。他仰起脸,说:“宁宁,你去哪了?”我说:“去外面看了看。”他“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我腿上。他的小手抓得很紧。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从那么小、那么软的身体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我忽然想哭。可我没有。我只是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团还没被世界压过的梦。

      爸爸从门外进来。他看了我们一眼,说:“收拾东西。今晚之前走。”妈妈点点头。她没有多问。她开始收东西。我抱着小影子,坐在床边。屋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片很薄的光。我望着那片光。光里有灰尘,慢慢地浮着。我伸手,碰了碰。那光落在我的指尖上,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在说,别怕。天还在。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夜里的路会很长。可这回,我不是一个人。我的手里有妈妈,身边有爸爸,怀里有这个小东西。我的血里有龙。我的命,还在。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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