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觉醒 龙醒血变, ...

  •   仪式之后,我变了很多。

      不是外表。是里面。我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看出去的东西不一样了。天还是那片天,草还是那些草,可它们背后像多了一层很淡的光。不是颜色。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每一样东西的边上都描了一道极细的边。不是亮。是清楚。以前我看世界,是平的。现在不是了。我甚至能看见风从坡下爬上来时,草是一排一排地弯下去的,像有什么极轻的手从它们头顶一路抚过去。有时候我盯着坡下那片林子看,能看见风还没有吹过来,树梢先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可它动的时候,我的耳朵也像跟着动了一下。我听见极远的地方有水流过石头的声。那水声清清的,像从山的骨头缝里一滴滴漏下来。我甚至能闻出明天会不会下雨。那雨味从北边翻过来,压在草尖上,混着极淡的土腥气。奶奶说,这是醒了。不是人醒。是龙醒了。它在我血里翻了个身,我的命就跟着不一样了。

      我开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不是怪。是更细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走近之前,我会先听见他裤脚擦草的声音。比如夜里有人翻身,我能在黑暗里听出那是左边屋子里的人,还是右边。我甚至能感觉到别人身上的“味”。不是汗味,不是没洗澡的味。是更里面的一种东西。像热气。像生气。小禾走近时,她的味是干净的,像刚摘下来的青枣。老周从林子里回来,味是重的,像湿木头和铁。妈妈身上是柴火和布。爸爸是土和刀鞘。奶奶,是一种极老极老的、像陈年草灰的味道。这些味混在一起,让我觉得安全。我像一条被放进河里的鱼,终于感觉到了水的深浅。我有时候想,也许那些被基地称为“纯血”的人,都是这样。我们能感觉到更多。只是以前,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被什么糊住了。现在那层东西被揭掉了。也许是那场仪式。也许是龙的苏醒。也许,只是时间到了。

      我不再喝那么多回魂草了。不是不用。是不用。奶奶说,我的味变了。以前是散着的,像一碗端出去的热汤,谁都能闻着。现在收住了。像水沉进土里,只在很深的地方流。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那把干草慢慢揉碎。碎末落在火上,溅起几粒极细的火星。那火星升起来,又灭了。我看着她。她的脸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暗。她忽然说:“龙睡的时候,你的味是散的。它醒了,就知道收。”她停了一下,又说,“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我问她为什么。她没有说。她只是把壶从火上提下来,给我倒了半碗。碗里黑乎乎的。我没有喝。我把它放在脚边。热气慢慢散了。奶奶也没催我。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壶里的水凉下去。水凉到一半时,她轻轻补了一句:“收住了,能躲。可也说明,躲不久了。”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灰灰的,像两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瓦。我不太明白。可我没问。很多事,问了也没用。它该来的时候,自己会来。像雨。像风。像那扇黑门后面的日子。

      可我也更常做梦了。

      梦里有龙。不是以前那种远远的、模糊的影子。是极近的,近得我能看见它身上的鳞。那鳞不是青的,也不是金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颜色。像把夜裹了一层很薄的火。每一片鳞都有我的脸那么大。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像干枯的河床。它盘在极高的地方,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云从它身边流过。那些云一碰到它的鳞,就散了。我站在它面前,小得像一粒草籽。它没有看我。可我知道它在听。听我的呼吸,听我的脚步,听我血里那些我自己都数不清的声音。我张口想叫它。可我的声音一出来,就被风吹散了。我伸手,想碰它。它没有躲。我的手指触到它的鳞片。那鳞是凉的。可凉下面有热度。像烧了很久的石头。像晒了一整天的河岸,到了夜里,还暖着。我忽然想哭。不是怕。是亲。像走了一辈子,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来处。它的呼吸从我头顶落下来,很缓,很重。我整个人被那呼吸包着。我甚至能听见它的心跳。不是跳。是响。像极远的地方,有人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大鼓。我的血跟着那声音走。我的骨头也跟着那声音走。我像被那声音提起来了,又像被它按进了地里。

      每次从梦里醒来,我都会发一会儿呆。手上还留着那鳞片的触感。凉的。热的。像把一件很旧的衣裳,从身上慢慢脱下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奶奶也没有。有些东西,一旦用嘴说出来,就散了。我得把它含在嘴里。像含一颗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石子。等它慢慢暖了,再咽下去。我怕说出来,它就不会再来。我怕别人听不懂。我怕别人听懂了。我更怕的是,它真的只是梦。可我的手记得。我的血记得。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被刮过的地方,正在慢慢长出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肉。是比肉更亮的东西。像暗处慢慢积起来的一层光。

      坡上的日子还在继续。我又长大了一些。个子快赶上妈妈了。手长脚长,做起活来也利索。他们开始让我一个人去林子里打水。我不怕。那条路我已经摔过了。哪块石头滑,哪片草深,我全记着。我顶着木桶,学着那个女人的样子,走得很稳。水在桶里轻轻晃。我听见它晃。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从我身体里传出去。我走在窄窄的山道上,两边的草擦着我的裤腿。露水重的时候,草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珠子。我的腿打过去,那些珠子就碎了。我忽然想,这桶水,要是给我原来的家里人看见,他们一定认不出我了。那个郭彩宁,连煮粥都能把锅底烧糊。现在却能顶着满满一桶水,在山路上走得又快又稳。我甚至能数着步子,左一步,右一步,和桶里水声的节奏合上。有时候走到半路,我会停下来。不是累。是想听。听风。听鸟。听很远的、从北边隐隐约约传来的什么。可那声音总是一闪就过。像从很厚的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光。我抓不住它。它也不让我抓。我只好继续走。桶里的水还在晃。我的影子走在我前面,瘦瘦长长的,像另一个我,在替我把路探好。

      晚上,我陪妈妈在灯下补东西。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针脚有时歪了,她就拆了重来。她把那件旧褂子摊在膝盖上,就着油灯一针一针地走。那褂子是爸爸的。领子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她补得很慢。针尖在布里穿过去,又拔出来。那声音很细。我帮她穿线。线头很细,她总穿不进去。我接过来,一下,就过去了。她把针拿回去,说:“年轻就是好。”我笑了笑。她也笑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也不是不行。就这么活着。喝苦水,打水,补衣裳,看坡上的草一年一年地长。可我知道,这只是夜晚。天一亮,很多东西都会变回来。我不是这坡上的孩子。我是被追着的人。我的命,不在这里。它像一条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河。坡只是它经过的一个弯。迟早,它还要往下走。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天的靠近。不是用脑子想。是用血。我的血在慢慢变热。像夏天快到时,土里先热起来。我夜里躺着,总觉得自己像一口正在被慢慢烧热的锅。锅底还温着,可我知道,火已经在下面燃了。

      那天夜里,我又被梦叫醒了。

      不是因为龙。是因为一个声音。太真实了。像有人在我耳边叹气。不是奶奶。也不是妈妈。是更沉的、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声音。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可就是那一下,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像要把我从床上顶起来。我坐起来。屋里很黑。那个小影子睡得很熟。他的呼吸轻轻的,像一小片云。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气。我推开门。坡上很静。一轮很薄的月亮挂在西边。星星很稀。像被谁用湿布擦过,只剩几粒最硬的还嵌在天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那声音又响了一下。从北边来。很远。像有什么在敲一面极大极闷的鼓。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胸骨。我的血在响。它们在血管里急急地走,像要往哪个方向去。我甚至觉得,如果我闭上眼,就能看见一条路。从坡下一直往北,穿过林子,穿过河沟,穿过那些我从没去过的荒地。路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高墙。墙里有灯。白煞煞的灯。灯下有车。车上有涂得乱七八糟的漆。有很多人。不,不是人。是那些学人的东西。它们穿着人皮,学人走路,学人说话。它们在找我。它们没停过。它们一天比一天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翻开一块又一块石头。它们闻不到我。可它们知道,我在这片林子的更北边。它们像一群没有眼睛的东西,贴着地面慢慢爬。它们不用看。它们用闻。用听。用那种从我们血里刮出来的、和它们一样冷的东西。

      我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我走到床边,坐下。那个小物件就在我枕头下面。我摸出来。红绳。布包。还是那样。小小的一块,硬硬的。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它不热,也不凉。可它像在跳。一下。一下。很轻。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心。我把布包贴在耳朵边。里面没有声音。可我的血在响。我的骨头在响。它们和那个小东西之间,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正一下一下地扯着。我忽然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可我的手没有动。奶奶说过,等用得上的时候,再开。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把它握了又握。布已经被我的汗浸得发潮。我甚至能摸到里面那个东西的棱角。很硬。像一小块石头。又像一小截断了的什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从今天起,我不再把它放在别处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更轻,像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滚过去。像有谁在极远的天边上推了一下。天是黑的,可黑里已经透出一点灰。那灰从东边漫上来。我睁开眼。天已经灰了。我走到窗边。那棵小枣树,居然真的发了芽。几粒极小极嫩的绿,从黑枝上顶出来。那绿嫩得几乎透明。像从枝干里渗出来的几滴光。我看着它,心里忽然很静。所有夜里那些翻腾的血,那些极远极闷的鼓声,那些贴着地面爬行的东西,在看见这几粒新芽的瞬间,都退下去了。退到很远的地方。像潮退了。沙滩上只剩很浅很浅的水印。我站在窗边,很久。我看着那几粒芽。它们那么小。风一吹,就会抖。可它们不怕。它们就是长出来了。在这片被追捕、被围困、被血浇过的土地上,它们还是长出来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东西。不管被刮走多少,不管里面空了多少,只要根还在,就还能再冒出新芽。

      该来的,终归会来。我不躲了。我也不会再只等着了。

      我推开门,走进那灰白的天光里。风从北边吹来。很大。很凉。可我没有缩。我甚至迎着它,往前走了几步。我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地响。我的头发全往后飞。我听见风里有声音。不是鼓声。不是叹气。是一种极低极长的、像从地心深处升上来的长吟。那声音贴着地面,穿过草根,穿过石头,穿过我光着的脚底,一路钻进我的身体。我的血在应它。我的骨头在应它。我甚至觉得,我的后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张开。不是翅膀。是比翅膀更重、更老、更像我自己的东西。我闭上眼。风还在吹。那声音还在。一下一下。像极远的地方,有什么正在敲门。门没开。可我知道,它快到了。

      因为我知道,龙已经醒了。而我,也该醒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