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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坡 坡上众人夜 ...

  •   我们是在天黑前离开的。

      没人敲锣,没人点灯。整个坡上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住,静得能听见各家各户收拾东西的细小声响。那些声响不大。碗碰着碗,布裹着锅,鞋底在石板地上擦过去。我从门口望出去,看见斜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接着是人影,弓着背,从门里出来,往西边走了。我甚至能听见那家的女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她的声音在夜里很轻,像怕把地下的什么东西惊着。他们一个个地走,像水从指缝里漏。没有再见,也没有保重。这世界就这样。人在的时候,悄悄地活。人走的时候,悄悄地散。我站在门口,像要把这些人的背影全记下来。可天太暗了。我记不住那么多。我只能记着,他们往西走了。我们往北。也许有一天,会在哪条路上再碰见。

      爸爸在院子里最后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他走到那棵小枣树前,停下。那树已经发了芽。几片嫩生生的叶子,在暮色里像几滴没干透的绿。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片。那动作不像是告别。倒像是把一个什么东西,从自己手里,放回了土里。我没有叫他。我知道,这个家有一半是他一石一木搭起来的。此刻他走这一圈,不是舍不得。是做一个结。一个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结。结打完了,他就能走了。果然,他转回来,声音很平:“都好了。走。”

      我和妈妈把能带走的都卷进布里。锅,碗,几件厚衣裳,半包盐,一小罐油。妈妈的手很快。她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什么东西该带,什么东西该扔,她心里有一本极清楚的账。我看着她把一块磨刀石包进布里。那石头很重。我说:“太重了。”她没抬头,说:“你爸用惯了。”我就不说话了。有些东西,是不能按轻重算的。就像她怀里那柄旧剪子。铰过多少线头,补过多少衣裳。她走哪都带着。现在也带着。我帮她把包袱系紧。她打的是死扣。结很硬。我摸那绳结,像摸到她手上那些已经变成壳子的茧。我忽然想,如果这世界没有追兵,没有伪人,没有血和仪式,她也许还是那个在院子里晾衣服、给弟弟妹妹梳小辫的女人。她的手会柔软一点。她的结,也不会打得这样死。可这世界不给人如果。只给人现在。我提着包袱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空了。我们的床,我们的碗,我们贴在墙上的几张旧纸,全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在墙角,灯油已经烧尽。我走过去,把灯扶正。我没有点它。我只是把它扶正。然后我转身,跨出门去。

      奶奶什么都没带。她只拿了她那根当拐用的木棍,和一个小布包。那布包是晚上现缝的。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往里面放了几把回魂草,还有一撮从我第一次剪下来的头发。那头发细得发黄。她用红绳系着。我的鼻子一酸,装作没看见。我转过去,假装整理衣服。可我的眼睛全湿了。她剪我头发那会儿,我还以为她是嫌我头发挡眼睛。原来她全收着了。那么少,那么软。像一小截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日子。她把那些日子包着,贴着,带在身上。我甚至想,等我老了,是不是也会这样,把谁的头发藏在胸口,走很远很远的路。也许到那时,我也会在一场离别里,替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藏一撮她掉下来的、细得发黄的日子。

      小影子跟在我身后,不哭也不闹。他这几天像一下懂事了不少,不再满坡追鸡,不再在门口大声笑。他总挨着我。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要去抱他,他就摇头,说:“我自己走。”他的两条小腿还短,跨不过深一点的沟。我就停下来,把他夹在腋下,像抱一捆草。他搂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他问我:“宁宁,我们去哪?”我说:“去更北边。”他又问:“北边有鸡吗?”我说可能有。他点点头,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我看着他,心想,有鸡的地方,大概也不会太坏。至少天亮了,还会有东西叫。那叫声能把很多黑的东西赶跑。我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也软。像刚出生时那样。我甚至觉得,他是我这乱糟糟的命里,仅存的一点软乎。我得护好他。就像他们护我那样。

      我们走的是屋后那条路。先下坡,再穿一小片松林。那松林很黑。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像很多把小刀,插在地上。我背着小影子,走得不快。松针很厚,踩上去,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这让我更慌。太静了。静得像这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听我们走路。我憋着气,一步步跟着爸爸。他的背影在前面时隐时现。他走一会儿,就停一下,回头看看我们。我们的眼神在黑里对不上。可我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我们四个都还在。他转回去,继续走。我听见他的刀在腰上轻轻响。那响声很短,像在说:我在。那声音让我想起他磨刀的样子。想起他刀柄上被麻绳缠出的旧痕。想起那天他摸我头时,手上的土和刀鞘味。我吸了一口松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下去一点。只是一点。

      奶奶和妈妈跟在我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把松香吹得满世界都是。那气味很浓,浓得像能把人裹住。我闻着那味道,觉得心里又静又空。像有人把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匣子,轻轻倒扣了过来。那些东西不疼。它们只是全散了。散在这片黑松林里,散在我们一个跟着一个的影子里。我忽然想,这林子以后还会在。松香还会在。风还会在。可我们不会了。我们只是从它中间穿过去。像很多年前,也像很多年后,别人也会这样,背着孩子,扶着老人,从一场逃亡里穿过一片很静的松林。也许他们也会闻到松香,也会害怕,也会在看见前面的人影时,稍微安心一点。我这么想着,脚底的松针好像不那么软了。它们托着我。像托过所有从这世上逃离的人。

      走出松林时,天已经很黑了。我们沿着一条半干的水沟往北走。沟里没水,全是石头。石头在月光下白得发青。我走得很小心。小影子在我背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我后颈上。他的心跳贴着我,小小的,软软的。我每走一步,都怕把他弄醒。他的手臂从我的肩膀上垂下来,随着我的步子一晃一晃。我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胳膊重新搭好。妈妈走上来,要接过去。我没给。我说我背得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一件外衣披到小影子身上。那衣服是爸爸的。很旧。下摆一直拖到小影子的小腿上。我闻着那衣服上的味,像闻着这个家最里头的味道。我们继续走。沟里的石头很滑。有几次我差点崴脚。妈妈在后面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有力。我甚至觉得,她像一棵能随时把我从地上拔起来的树。我回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里很白。她的嘴抿着。她的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袱。我忽然很想叫她一声。不为什么。就是叫她。像小时候在院子里找不到她,叫一声“妈”,她就会从某个拐角里探出头来。可现在我不敢。我知道,这一声叫出去,她会应。可她应了,我就更走不动了。

      后半夜,我们停了下来。停在一片荒坡后面。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獠牙。爸爸说今晚先在这歇。我们没有生火。怕光。怕烟。怕任何会动的东西。我们挤在石头后面,盖着两张薄被。月亮很大。我抬头看。那月亮白得发灰,像死人的脸。它照得四周都发青。草是青的,石头是青的,连妈妈脸上那层薄薄的汗也像青的。我睁着眼,很久没睡。我知道,坡上那些人,也正从另一条路走。他们往西,我们往北。会不会再见到,谁也不知道。也许这一岔,就是一辈子。可这世道,谁又说得准呢。一辈子本来就短。能被风重新吹到一起的人,总归还会再见面。我闭上眼,许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愿。不是为我。是为那些和我们一样,正连夜赶路的人。愿他们也能在夜里,找到几块能靠一靠的石头。愿他们也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愿他们脚下的路,不要比我们的更黑。

      天快亮时,奶奶忽然叫醒了我。她没说话,只朝我招招手。我爬起来。身上很冷。衣服潮乎乎的。我跟着她走到石头外面。她站在那儿,仰着头。我也仰头。天还很黑。但有一小块天在动。不是云。是比云更重的东西。它在极高的地方慢慢滑过去。我看见了鳞。青黑色的。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也发着极暗极暗的光。那光不亮。像从很深的梦里透出来的。它就那么滑过去。无声无息。像一块远古的云,从我们的头顶,往北去了。我甚至听见了它。不是叫,也不是喘。是那种极低极沉的、像整片天空都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我的血里有什么在应。不是跳。是更慢更重的东西。像有什么和我身体里的那点金色,遥遥地打了一个照面。那照面只在极短极短的一瞬。可我知道,它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它了。我们在黑暗里,连手都没有伸,就把彼此认了出来。

      “跟着它。”奶奶说。

      我点头。我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我站在奶奶身边,直到那一小块天重新变暗,直到什么也看不见。龙来了。它真的来了。不是梦。它从我的头顶过去了。往北。往我们正要去的地方。我甚至觉得,它不是路过。它是来带路的。它把天推开一点,让我们看见该去的方向。我低头看奶奶。她的眼角有泪。不是伤心。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之后,终于放下来的东西。我把她的手拉过来。她的手凉极了。像刚从夜露里拿出来。我把它贴在我的手心里,捂着。我们谁都没再说。天就在我们身后,一点点亮了起来。不是一片一片地亮。是一线一线地亮。像有人在天边,用很慢很慢的手,把夜从东边揭起来。

      天亮以后,我们继续走。

      路开始变得陌生。不是林子,不是坡地。是一片一片的荒原。地上长得最多的是一种灰白色的草,又硬又扎。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耳语,有时又像一整片人在齐声念着什么。我听见那些声音里,有我们走过时踩折草茎的脆响,有妈妈的呼吸,有奶奶的木棍一下下杵在干土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条路上唯一的歌。我甚至能听见自己,不是用耳朵,是用胸口。我的胸口在轻轻哼着什么。没有词。也不是调。是一股气,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它让我走得不那么累了。我甚至觉得,这荒原在等我们。它等了很多很多年。现在,我们来了。它用它的风和草,一点一点地把我们往北引。我的脚上已经全是灰了。鞋尖磨得发白。可我不觉得疼。我只觉得,每一步,都像在往一个更大的东西里走。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就是命。也许就是路本身。也许,是奶奶嘴里那个“快了”的方向。

      我们朝那水声走。走了一天。到傍晚,真的看见了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是灰青色的。太阳沉到河那头,把整条河染成暗红。那红在水面上铺开,像谁把一整匹旧绸子抖在了河上。河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根全露在外面,像被水冲出来的骨头。那树已经很老了。可还活着。枝上还有几片叶子,在晚风里一翻一翻地亮。爸爸说,今晚就在这儿歇。河岸上能看见很远。有东西来,能提前看见。我们就靠着树根坐下来。我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小影子从妈妈怀里下来,蹲在河边,看水。他的眼睛映着那一片暗红,亮极了。他扭头说:“这水会跑去哪?”我说:“很远的地方。”他“哦”了一声,又看。他那么小,对这世界还有好多“为什么”。我不忍心告诉他,有些水跑着跑着,就没了。我蹲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那水面上有我们的影子。我的是长的。他的是圆的。风一吹,影子就皱了。他伸出手,想摸。我拉住他。河很凉。他把手缩回去,朝我笑。他说:“宁宁,你的影子比我的大。”我说:“你以后也会大的。”他点点头,像信了。我看着他,心想,如果他能顺顺当当地长大,该多好。

      妈妈把最后一点干粮拿了出来。四张饼。一小块咸菜。我们分着吃。饼已经很干了,咬下去直掉渣。我吃得很慢。小影子坐在我旁边,也学我。他咬一口,含在嘴里,半天不咽。我伸手去擦他嘴边的渣。他忽然说:“宁宁,我想鸡了。”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说:“等我们到了新家,给你养一群。”他眼睛亮了一下。只一下。又暗了。他小声说:“家不是没了吗?”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没说话。他太小了。可他已经知道“家”是会没的了。这让我比什么都难受。他不再问。他的头靠在我胳膊上,很沉。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皮已经打架了。我把他放平,用自己的腿给他当枕头。他缩成一团,像只睡着了的小狗。我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他很快就不动了。只有呼吸,很细,很匀。我抬头看河。那红色已经褪下去了。天全黑。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可水还在响。像在替这世上所有不能说话的人,说个不停。我听着,像听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水不回头。我们也不回头。

      夜里,我们靠在河边的树根下睡。河水哗哗地响,像在赶路。我又听见了那些呼吸。很齐,很密。从北边来。又像从东边。我一下坐起来。天没亮。可我不困了。我的血在走。它像一条被拽紧的线,一直扯向北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也过了河。不在这边。在更远的地方。它们没有追我们。它们去了另一个方向。像被什么更浓的东西引走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坡上那些人。也许是别的纯血。也许是那场雾。也许是龙。也许,这世上还有别的和我们一样的人,正用自己的命,把追兵往另一个方向引。我不知道。可我在心里,很轻很轻地,对他们说了声谢谢。我慢慢躺下。天上有星。很稀。我数到十,又忘了。我闭上眼。水声还在。很响。像要把整个夜晚都冲走。我在那声音里,一点点松下来。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太阳白晃晃的。妈妈在河边洗脸。爸爸在收拾东西。奶奶坐在树根上,望着河对岸。小影子在我旁边,蜷成很小一团。他的脸上有干掉的泪痕。他做噩梦了。可我没听见。我伸手,很轻地擦掉那痕。他的脸动了动,没醒。我看着他,又看奶奶。奶奶没回头。她忽然说:“快了。”

      我不确定她是在说地方快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可我知道,她不会骗我。她从来不骗我。

      我们沿着河又走了三天。路越来越软。有些地方一踩一个坑。鞋子里灌满沙。我的脚底起了泡。泡破了。我不敢说。妈妈还是发现了。她把我按在石头上,用热水给我洗。没有药。她就用回魂草嚼碎,敷在我的脚底。那苦味从脚底往上顶。我咬着唇。她问疼不疼。我摇头。她的手指按着我的脚踝。她的指节很凉。我忽然说:“妈,我们是不是不会再有家了?”她没抬头。她继续把草敷上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人的地方,就是家。”她的声音很轻,像被河水带走了一半。我点头。我没有哭。可我的眼睛,热了很久。我甚至不敢眨,怕一眨,就有什么掉下来,把她刚敷好的草冲开。我低头看她。她的头发从帕子里散出来几缕。那几缕头发被风吹着,像很细很细的灰。我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的指节还是凉。她的动作还是稳。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什么在动。因为她的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像河面最下面的那层水。

      走到第五天的时候,河分岔了。一条往北,一条往西。爸爸站在岔口,看了很久。天阴下来。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雨星。我站在他旁边。我闻到了。很重。北边有烟。不是烧草的烟。是那几辆车。它们又来了。不在这附近。但它们在北边。我甚至能听见它们车漆剥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像很多片极薄的冰,从车身上往下掉。它们在找。像水一样,慢慢地从北边漫过来。我的后颈又紧了起来。我知道,不能往北硬走了。至少现在不能。

      “不过河。”我说。

      爸爸看我。我指着西北方向:“往那。有山。山后面有路。它们过不去。”

      他点头。我们折向西北。走的是没有路的路。草越来越深。天越来越低。有一场雨始终没落下来。像在很远的天边憋着。我们走得很急。连小影子都不说话了。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的小手全是汗。那汗黏黏的,像他的怕,也像我的。我们谁也不松。就这么抓着,往山的方向走。我甚至能在风里闻见山。不是味道。是一种压迫。一种从远处慢慢升起来的、又沉又稳的凉。像有谁在天的尽头,竖起了一道门。那门在等我们。我甚至觉得,我的血里那点金色,正在往那个方向流。不是往北了。是往西北。往山。往那道门。

      太阳快落时,我们进了一片矮山。山上的树很怪。不高,但极密。像一堵一堵长出来的墙。人走进去,天就没了。我走在最前面。不是我想走。是我的血在往前。它像认得这里的每一条缝。我甚至能感觉到,山体里面是空的。不是洞。是别的。比洞更老的东西。那东西在里面。很静。不呼吸。也不动。可它让我的脚知道该往哪踩。我甚至能听见它。不是声音。是那种从山壁深处透出来的、极低极低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山的骨头在慢慢挪。我停下来。回头。爸爸他们已经落后了几步。奶奶走得很慢。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和树影一个色。我忽然觉得,她可能走不完这些路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我的心口扎进去。我朝她跑过去,扶住她。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她说:“没事。你走。我跟着。”我摇头。我把她的手绕到我肩上,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我害怕。像一片已经落下来、却还被风吹着走的叶子。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像老屋的梁。还撑着。可也快撑不住了。我不说话。我只扶着她。风从山缝里灌进来。很凉。她的木棍一下一下,杵在石头上。那声音在山里响。像一小簇很远的火。

      天全黑下来。我们没再走。就在几块突出的山石下歇了。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石头上,打在叶子上,打在妈妈支起来的一小块油布上。那雨不是细细密密的。是一滴一滴,很重。像谁把一捧一捧的石头往地上丢。我躺在油布下面,听雨。小影子已经睡了。妈妈也睡了。爸爸守夜。他的影子在雨里,像一截被淋黑的木桩。奶奶没睡。她靠在山石上,望着外面的雨。我爬过去,靠着她。她伸出手,把我揽过去。她的身上很凉。我把她的手握在我手心里。她的手那么小。像一片晒干的叶子。那叶子还在抖。很轻。像被雨声震的。我甚至分不清,是她在抖,还是这山在抖。我搂住她。她太瘦了。像一把收拢的伞。我把自己的热往她身上贴。她没有推。她只是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很凉。像雨落进来过。

      “奶奶。”我小声叫。

      “嗯。”

      “你说的那个东西。就是龙。它是不是就在这山里面?”

      奶奶笑了。很轻。像雨点打在叶子上。她说:“它哪里都在。也不在这山里。它在你血里。你到哪儿,它到哪儿。”

      我点点头。我不问了。我闭上眼睛。雨还在下。很大。像谁在天上,把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倒了下来。我听着,慢慢睡着了。

      没有梦。只有雨。很密。很响。像一万只手在拍我们的屋顶。可我们没有屋顶。我们只有几块石头,一张油布,和几个还活着的人。但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像被什么罩着。不是油布。不是山。是更上面、更厚、更古老的东西。它不让我们被雨全淋透。不让我们被夜全吞掉。它就在那里。像这山。像这雨。像奶奶。像一切还没有说出来的、却已经长在命里的东西。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慢和那雨的节奏合到了一处。不是我在睡。是这山在睡。是这雨在替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天快亮时,雨停了。世界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我第一个醒。我走出去。山里的雾很重。草上全是水。我的脚踩上去,整片山野都像在轻轻颤。那水珠子从草叶上抖下来,落在我的脚背上,很凉。我不躲。我站在雾里,看见了龙。

      不是真的龙。是雾的形状。从山谷里升起来,很长。头朝北,尾朝西。它就那么横在空中。没有动。像等了我很久。雾在它身边慢慢转。像云,也像呼吸。它的脊背一起一伏。我屏着呼吸,朝它走了一步。雾散了。可我知道,它来过。它用这满山的白雾,跟我说了一句话。

      不是声音。是感觉。

      “到了。”

      我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爸爸!妈妈!起来!我们到了!”我的声音在山里撞。雾从树间散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把整座山都照亮了。那光像一盆很暖的水,从高处泼下来。我跑得飞快。我的脚不疼了。我的心也不沉了。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一把提起来,往前送。风从北边来。不凉。是温的。像从那个山谷里,专门赶来迎我们。我甚至听见了鸟叫。很多鸟。从雾散尽的地方,从更北更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响起来。那鸟叫声像一地的碎银。我边跑边叫。我的声音在山里撞来撞去。我甚至听见了小影子在后面喊:“宁宁!等等我!”我慢了一点。就一点。然后继续跑。

      我站在山石前,喘得说不出话。爸爸已经起来了。他看着我。我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我指着身后,指着那片还在散去的雾,指着从雾里慢慢露出来的、更北边的那片山谷。我说:“就在那。龙说,到了。”

      爸爸没笑。可他的眼睛,软了。他走过我身边,站到高处。他朝北望。雾已经快散尽了。下面是一片极宽极缓的谷地。谷里有水。有树。有云影慢慢移过去。像另一个世界。像这苦难的、灰扑扑的人间里,忽然裂开的一道口。那口子里有风。有光。有还没被血浸过的土地。有能种下菜籽、能跑开鸡群的平地。爸爸站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的手,在风里慢慢地、慢慢地握了一下。像把什么终于握进了手里。

      妈妈抱着小影子出来。他还没醒。妈妈站在爸爸身边。她望着那山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轻轻说:“真美。”

      我站在他们后面。奶奶拄着棍,也出来了。她走到我旁边。我扶住她。她望着北边,望着那个我们就要去的地方。她的眼里有雾,也有光。她忽然说:“我的宁宁,把奶奶领回家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脸埋进她的肩里。我哭得浑身都在抖。可我是笑着的。我知道,我们到了。

      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是另一场躲藏,另一段路,另一个家。但这一次,龙在前头。我们,在后头。都活着。都还在。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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