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40、溯遥篇 为了收

　　为了收拾祝传特意造成的烂摊子，洊回认命地搬来一把小板凳，坐到废纸箱旁一张一张地翻看她扔下的稿件。要她说，当你看到祝传经过的某处有一地的烂摊子的时候，它很有可能原本是个好摊子，只不过被她一脚踩得稀巴烂。跟这种人待一块简直就是种不折不扣的折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特意给你添点乱子，权当好玩。
　　而且此人疑似就逮着她一个人玩，洊回死都想不通，为什么在新来的祭司们的眼里，祝传会是一个尽职尽责、有求必应并且相当友善的人。祝传你给他们下迷魂药了吧？为什么这群人会认为一个一天到晚都找不到人的祭司对自己的工作很上心啊？
　　“这……大概是因为祝传祭司的工作本来就不在图书塔里面……吧？”
　　“……那请你说说她的工作是干什么的？”
　　刚上任的文书祭司一时语塞，涨红脸想为祝传辩驳几句，最后发现空有一肚子的墨水，却憋不出来一句能反驳她的话，只好灰溜溜地挪动沉重的脚步，假装很忙地去完成自己的工作了。每每见到这样的场景，洊回都很想向族长吐槽一句：新来的祭司们真的很有必要重返学堂巩固一下自己的反诈知识啊！再被祝传这么骗得团团转，整个图书塔都要完蛋！
　　没说她不是受害者联盟成员，她本人更是吃一堑、吃一堑、然后再吃一堑。骗术回回不一样，她回回都上当。有时候织者听完都忍不住用关怀智障的同情眼神看着她，跟她说，没事，这只是专门针对你的，你会上当是人之常情的事情。
　　咱就是说，没有个解决方案吗？
　　那天涣沫思考了许久，然后诚挚地告诉她，没有。问就是她同样也是吃一堑、吃一堑、然后再吃一堑。
　　好歹这位还能发现自己中计了，换做是其他人全都在乐呵呵地被卖了以后帮她数钱呢。洊回愤恨地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不觉变得粗暴起来。
　　咦，这是？抖落的废纸中突然掉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张，像是被谁一怒之下揉成纸球后又展平。洊回确信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习惯，看来又是祝传把自己的废弃原稿不小心丢到这里了。这家伙总是喜欢写完后再修修手稿，她是知道的。
　　不过既然她都拿过来了，那就先试阅一下吧。洊回把这张纸拿到桌面上去，再用桌上的镇纸抚了抚它，才正式借着零星的一点灯光看它。这一读，她瞬间感到有人将一桶冰块从她的头顶浇了下来，如坠冰窟。
　　“族长大人，我请求放弃‘洊回’，换取‘溯遥’命运的确定。”
　　这是什么意思？祝传在和族长密谋要杀害她吗？就为了溯遥能够活着？洊回反复把那页不完整的信件读了好几遍，确信祝传的意思就是要她死去，使溯遥的未来能够被改变，从而不会对族群造成威胁。而且貌似还不是只有这一次，是未来诞生的每一个“洊回”都要重复为溯遥献祭的流程——只要溯遥还在出生，她就要这样做。
　　就这样轻率地决定让她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去死吗？她决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平日里随便使唤她就算了，现在连这条命也要一并才善罢甘休吗？
　　话说回来，“溯遥”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种熟悉感……洊回想起来了，涣沫刚刚才跟她说过，这是她的挚友的名字。那岂不是她对这件事也多少有所了解？而且她和族长同住一个屋檐下，搞不好对这件事完全知情也不一定。一时间，洊回心乱如麻，走回来时的那点睡意全然消散，恐惧全然占据了她的心房，她认定自己有必要现在就做点什么。
　　今天的工作先不管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

　　“我想，这最后的两个周期应该不会再出现变故了。”
　　门外的两人窃窃私语，房内的涣沫偷偷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好听清她们在讨论的话题。苍老的声音提起那人的时候仍是有些心神不宁，这件事始终令她放心不下。那可是事关族群的存亡啊！要是族群存在的秘密泄露出去，他们必然在不久后遭遇外来者的屠杀。
　　所以我们就只能手无寸铁地等待灭亡？涣沫在心底反问道。早年间契铭为了自己能够完全控制族群所犯下的罪孽，她可是在与另一位织者共享的那片灵魂里看得清清楚楚。宁愿将每一位同胞残害成无法思考的蠢笨模样也要维持这脆弱得可笑的统治，宁愿外来者将族群灭亡也要亲手砍断科技的发展……只要一直当把脑袋埋进沙中的鸵鸟，就能轻轻松松地当作外界的一切威胁永远不会存在。
　　多好笑啊。那人的灵魂讽刺地在她的身体里骂道。
　　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维持现状了。恶果已经结成，就算她拒绝为族群织衣，她也没办法阻止族长将成虫们送进暴食症患者们的口中。她们可是饿了很久呢，她怎么可能让她们拒绝得到这久违的饱腹呢？
　　“第三个周期，洊回在她的对族群的探寻到达尽头的时候献上了自己的记忆，于是她就从追溯族群的过往转变为了找回自己。刚好洊回不愿意拿出来的记忆，通过她交给织者，顺带解决一下您发愁的，族人人记忆相同会直接溶入他们脑海中，而不是通过二次结茧获得能力，以及储存能力与他们所排斥的记忆的翅膀。待她把全部记忆献上以后，她刚刚好也就能去转生了。从族群诞生之今的所有记忆，我想应该是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了。”
　　“倘若没能支撑到那时呢？”
　　祝传苦笑一声，“那就只能要求未来的织者优先取出她作为溯遥时的记忆，然后再取出洊回的记忆了。我承认，以我比您短浅得多的寿数与目光，实在没办法预料和应对如此久远的紧急情况。说来惭愧，我在这个丰收日就要离开您了，没办法辅助您处理后续的一切相关事务，真是我的失职。”
　　“你已经为我做了不少事了，好孩子。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族长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双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最近是不是为了操劳这件事情又是好些时候没好好照顾自己？我摸着好像比上次见你还要瘦了不少。”
　　“哪有，都是我应该做的。”祝传主动牵过族长的手，摆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自己的手垫在底下。
　　“要是这件事最后能妥当地收尾，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恐怕没有那个命来收，就算是我仅剩下的这点时间也不能懈怠啊。”
　　“叫你拿点奖励还不要了？”族长拍拍祭司的手，对她这副心甘情愿付出的表态颇为不满。
　　“这样吧，我希望下一次成虫后也能来到您的手下办事。”她仍然是谄媚地笑着。
　　族长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少女，想从她的眼里分辨出她究竟是真心实意说这番话，还是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的委以虚蛇。“油嘴滑舌。”她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
　　这两人蛇鼠一窝的模样倒显得像般配的祖孙二人了。涣沫在房间里想到。但她同样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祝传的存在，她水深火热的日子才变得好过了许多。从某种层面上而言，她或许还得感谢她呢。
　　真是讨厌，她竟然要感谢一个算计她朋友的人。

　　洊回再度来到溯遥原先的家中。这里仍然充满灰尘，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人来过。对于屋内的陈设，她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她本来就该生活在此处，这里的一切布设都是她亲自设计好的。
　　直觉引诱着她掀开昨晚枕过的枕头，底下果然放着一串木制手串和一块玳瑁。仅仅是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她的脑中就浮现出“我要将手串送给洊回”与“玳瑁要送给涣沫”的想法。好奇怪，她就是洊回，她为什么会想将手串送给自己？而且玳瑁……她不是才送过一个给涣沫吗？难不成是她又忘了这事，实际上没送？
　　既然是送给洊回的，那她就先戴着吧。两只手链因为叠戴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洊回摩挲着自己原本戴着的那只，心却飘到了祝传深夜将它赠与自己的回忆上。
　　妖灵似的少女冲她露出引诱的笑容，告诉她，自己可以为她拿到禁书区他亲自写下的记录。
　　不对，她本来就是负责管理禁书区的助祭，又为什么会需要祝传的帮助才能拿到禁书区里写下的记录？而且，“他”又是谁？洊回立刻就想起了先前在眼前闪过的蝶人的身影。尽管不知道那人的性别，她下意识认为他会是一位男性。
　　男性……男性……吗？住在图书塔顶上的阁楼里的是一位男性青年助祭，他的名字叫洊回……
　　等下，我如果不是洊回的话，我又是谁啊？！洊回确信自己肯定是有哪里搞错了，她一直都是个女性，并且刚出生不久就因为持有先前的记忆，进入图书塔内成为负责管理禁书区以及文本誊抄工作的助祭洊回。她印象中绝对没有第二个叫洊回的人住在这里，除非他只在她和织者谈话的时候才短暂回来一下，但她出门时会拿钥匙把阁楼锁上，避免有人误入并且查看到他们不该知道的记录。而且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的话，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有对这个男性的印象，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相遇。
　　种种记忆混乱的交织在一起，她时而觉得自己是洊回，时而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时常能见到洊回的人，而她此刻已然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在对日常生活的违和感愈发加重的当下，她竟然在这件小屋里有所解脱，仿佛屋中有位佯装善意的魔鬼在低声引诱着她，摆出一副神灵的姿态同她说：“抛下你的职责，抛下你的过去，在这里好好地生活，用剩下的时间做一个不被约束的自由人吧，这才是你啊。”
　　不，这绝无可能是她。这个念头一产生便挥之不去，洊回愈是拼命抵御，它就愈发地扭曲模糊，最后它仍然是“这绝无可能是她”的句子，其中的“这”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洊回”。
　　洊回绝无可能是她，尽管她现在掌有洊回所有的记忆，她仍旧不会是。
　　黑夜的窗发出了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吓得她浑身一僵，站在室内手足无措、大脑空白。她又凝精聚神听了一小会，再没怪异的响动传来，她也就渐渐安下心来。大约是夜间动物猛然扑向猎物所发出的响动，她自我安慰道，于是再度翻找起可以得知屋主人的信息的东西。在翻找的同时，她心中的某个猜测愈发膨胀，如同大象站立在狭小的房间，她没有任何办法对它视而不见。
　　她是溯遥。尽管她作为溯遥的记忆被洊回的记忆冲散得七零八落几乎无法回想起来，她仍然是，也只能是溯遥。
　　一页图纸从隐秘的角落被她翻出，她凝视着它，眼前自然地浮现出梦中所见之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