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39、溯遥篇 洊回不

　　洊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她一路浑浑噩噩，跟喝酒喝晕了似的摇摇晃晃，连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中途是不是还有人上来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她现在只想立马躺下来，好好地睡上一觉。对，只要睡下，从现实逃往梦境，不舒服的感觉就不会追上来，她也就不会被它所困扰。一定是这样的。
　　躺在陈旧而柔软的床铺上，洊回用力闭着眼，身心俱疲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真正入睡。她烦躁地翻来覆去，脚下却在无意间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她猛地抖了一激灵，瞬间从床上弹射起步，险些把头磕在天花板上。
　　那只是条绑腿的皮带。见到此物真面貌的洊回不由自主地气得笑出了声，她还以为是神神鬼鬼之类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寻常的东西。0看来她最近是真的饱受难以摆脱的不安的折磨啊，倘若不是神经衰弱，她又怎么可能被这么普通的东西吓得差点魂魄出鞘？
　　她疑惑地眨了两下眼，习惯性地将它绑在自己的腿上。不知是不是刚刚那一吓消耗了点精力，她竟然真的能安然地睡下了。
　　丝毫没有想到，在图书塔阁楼上的那张床上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皮带提供给她用于绑腿。
　　她梦到自己在海上飘荡，一瞬间又出现在了博物馆里，仔细地注视着蝶人的模拟图像，以及陈列在一旁的首饰。她看到自己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被一个张扬地笑着的女子走过来拍了拍肩，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在想什么呢，s——”
　　她身后也有个人来拍她的肩，两腿一蹬，梦里的场景就彻底消散了。睁眼便是明亮的陌生而熟悉的天花板，洊回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图书塔上的阁楼，真的会有这么亮堂的时刻吗？
　　坏了！
　　她骤然坐起身，这里果然不是图书塔。床上的皮带还在恪守岗位地履行它应尽的指责——将她困在床榻上。她慌乱地去解开，一阵兵荒马乱，可算解决了它对自己的束缚。真是奇怪啊，她为什么会对此十分熟练？
　　而且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张满是灰尘的床上入睡的？她昨天可真的是昏了头了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洊回感到有些奇怪，发现这间房子似乎没有屋主人，便又好奇地在房间里兜了一圈。
　　到处都是灰尘，少说有十来天没有人里面住过了。除了能看出前任屋主——洊回猜是她还没来得及处理好自己的东西就匆匆离开了——是个与自己身形相似的少女，并且很可能因为梦游的缘故在床上设置了能够束缚住她的皮带以外，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头核对一下屋子的原主人，如果真的没人住的话，她有空的话就过来帮忙清理一点吧。洊回走前带着点疑惑地看向空空如也的客厅，她觉得这地方摆上涣沫所用的织机，一定很适合。
　　并不是说涣沫所用的那个房间小得可怜，倘若仅仅是拜访那架织机用于工作，当然是绰绰有余的。但她好像先前在谈话的时候提到过，她实际上还要把它当作自己的卧室……加上原有的接待室的功能，就算是洊回这般对万事万物都觉得无关紧要，她也觉得那个房间有点小得可怜。
　　虽然相比起她的阁楼来说还是大很多啦……她现在住的地方就连多进一个第三者都相当费劲。也就胜在比涣沫的房间要温馨点了，忙碌的织者真的是恨不得把一切与工作无关的事物都收起来或者丢出窗外。如果不是毫无必要，洊回还挺想邀请涣沫来自己家里坐坐的。但是很显然，她连来回走一趟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族长管这叫：对织者宝贵时间的浪费。
　　“……”想到这，洊回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她还是希望涣沫能出来走走，像以前一样。不过，她真的有过那样的时刻吗？洊回深吸一口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不会有。
　　与涣沫相约会面的时间又快到了。赶不及回图书塔，干脆直接去见她好了。她找了个地方快速洗了一把脸，匆匆赶到织者家中。

　　涣沫果然已经在那等着她了。虽然她先前明说过自己会习惯提前至少十五分钟进行准备，并且把其他人的约谈都推掉，就算洊回迟到很久，她也不会多介意，但是她还是会对自己总是踩点到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近期约谈的时间逐渐变得越来越早了，真的没有别人需要找织者谈谈了吗？洊回心下怀疑着，却同样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享受能和涣沫待在一块的时间。
　　“啊，对了，这块玳瑁我原本昨天就想着要送给你的，结果晕晕迷迷地给我把这事忘掉了。”
　　“嗯？谢谢你。”涣沫有些惊讶，主动向她靠近一点低下头去，等待着洊回为自己戴上。洊回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用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把扣头给她扣好。扣头需要按压的开关太小了，她反复用指甲抵着往下按，还没来得及把环套上去，她又一个不小心就松开了。好在涣沫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呼出的气流平稳地拂过她的肩膀，有点痒。
　　在洊回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以前，她终于把它扣好了。洊回稍微往后退退，观察了一会，好像有点奇怪。她正想对友人说话，涣沫倒跟早已洞察了她的心思似的赶忙将它收进自己的衣领里头去。
　　“我很喜欢。”她冲不知所措的少女浅浅一笑。洊回望向她手上的白玉镯子，喃喃自语道：“果然还是玉更适合你一些。”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喜欢。”
　　洊回跟她聊了一点昨晚的事，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做点笔记。后面又扯到别的乱七八糟的话题上面去了，一聊一整天又过去了。来访者心下不安，又提了一嘴那间小屋的事情。
　　“我有点不确定，那里还有在住人吗？”
　　“没有。”聊起它，涣沫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自从我的挚友离开后，就一直没有别人进去过。”
　　“啊，很抱歉……”洊回为自己无意掀开她的伤疤感到惭愧，此前她从来没和自己提到她还有这样一位好友。
　　“不不，这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转而又冲眼前人温柔地笑，“不是你想的那个在丰收日上被吃掉，人家还活得好好的。”
　　洊回的眉毛抽搐了几下，大约是想给自己的眼睛一拳。果然人还是不要擅自脑补一些奇奇怪怪的剧情发展，万一事实真不是所想的样子，那误会可就大了。
　　“话说你的那位朋友是……？”她好奇地问道。
　　“溯遥，追溯的溯，遥远的遥。”

　　洊回强行压下了心底想要跑回到那间小屋的冲动，她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要去也得是先完成誊抄任务，再与涣沫会面后去。她咬着笔的末端，原先光滑的笔杆在这几天的啃咬下渐渐地生出了难以消去的牙印。说不定日以继夜地磨下去，这支笔都能给她咬断。
　　希望今天不要刷新出祝——
　　祝传一脚踹开了她家的门。好吧，怕什么来什么，下一次她将说自己怕祝传不来。但是现在，她需要先面对这个酒……等下，她好像没闻到酒味？那这人今天在发什么疯？
　　门口的颠人盯着她发愣了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转头就带着个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无（免）知（费）小（劳）女（动）孩（力）就把一大堆书页往门口箱子里丢。
　　“等等！那个是——！”
　　来不及了，小女孩手中的纸张已经全部落入箱中。“——废纸箱。啊啊啊啊啊啊啊！”
　　洊回痛心疾首地三步并作两步用力地按住祝传的肩膀，使尽浑身力气把她前后摇晃。她的脑袋跟个不倒翁似的来回晃动，直到洊回停止动作也没结束，模仿着刚刚的状态，似乎是觉得好玩。
　　“她疯了吗？”洊回用眼神冲小女孩发问。
　　“对。”小女孩快速地眨眨眼，坚定地点了点头。
　　“总之呢，我该交给你的东西都拿过来了。剩下的事情就请您自己想想办法吧？”大概是满足了祝传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她说话的尾音愉快地上挑，像是在歌唱一般。她拍了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姑娘，手动将她转过身，揽着她扬长而去。
　　人家甚至临走前不好说什么，还冲洊回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呢。祝传你这个没良心的——！洊回在心中咆哮道。
　　像你这么没良心的家伙是要遭天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