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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窥梦篇 洊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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洊回连着好几天都不在家。溯遥轻车熟路地拧一拧门把手,确认他反锁过后习惯性地蹲下身去摸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转动两下,开门进屋。房间里似乎才收拾过一遍,是溯遥刚刚好跟屋主错过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便点上一盏灯,抱着自己昨天借走的书,重新将它们摆回原位,然后照着青年走前给她留下的方位图,自觉地查找想要阅读的书籍。
“这片区域里的书,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归类到禁书里。但是因为图书塔不方便继续扩建了,于是叫我定期把它们拿出来跟楼下的书换一换。”
洊回甚至因为这片区域过小,没办法完全写完他的吐槽,特意画了个箭头出来写了一大段文字。少女对着话语末尾的哭脸忍俊不禁。
但她还是要找朋友控诉一下这人的失踪。
“彻夜不归啊,他竟然彻夜不归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涣沫忙得几乎是要和面前的织机一块飞起来了,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我霸占那间阁楼好几个晚上他都没发现,那我不就白霸占了?”
“?”什么强盗逻辑?涣沫以为自己的好友被哪个孤魂野鬼夺舍了,疑惑地皱眉短暂地瞟了她一眼。没错啊,是溯遥本人坐在那里,不是别的哪个族人。
“可能……是因为最近在忙吧。”已无心力思考挚友究竟是什么时候恋爱了,涣沫耗费自己少量还未死亡的脑细胞,拼命挤出了不痛不痒的话语。
“我最近也要愁死了。”她借着码放织衣的间隙坐到溯遥身前喘了口气,“记忆的素材少得可怜。我都快凑不够完成织衣数量的线材了,外婆还在那给我添乱。”
“咦,你外婆又给你添了什么乱?”
“她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添了很多乱子了。”涣沫头痛得闭上眼,指腹不断搓揉着自己的眉心,仿佛它舒展开了,自己的问题也就能迎刃而解了。“有谁能在第一眼看见族长,还知道族长就在门外的前提下,放下心防随性地聊聊自己的事情啊?那些人愿意进来已经算是很给织者面子了。”
“好令人心碎的事实。”溯遥连连赞同道,连她都是专挑族长不在家的时候才敢来找涣沫聊天。
“果然吗……溃劫当初的想法是对的,织者最好还是要有一个单独的房子。明明是要跟一个绝不会泄密的人聊点很私密的事情,任由谁都不会希望门外还坐着个可能会窃听的人吧?更何况这个窃听的人手里还拿着个斧头,你要是说错点什么,那个门框完全就能当作你的断头台了。”
似乎人忙起来就会充满怨气。溯遥挺少见到涣沫一口气吐槽这么多有关自己的事情,按照以往来讲,她更倾向于做个默默地倾听并且鼓励别人继续说下去的角色。今天反而是倒转过来了,由溯遥来听她的心事。
虽然织者的职责就是倾听他人的话语就是啦,但是在溯遥眼里,涣沫就只是涣沫。既然她还是她的朋友,那她就算是暂时不想听自己说话,想要一股脑地把她的脾气发泄出来,也是没问题的呀!倒不如说,涣沫如果只是单方面聆听的话,溯遥反倒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以前要疏远了。
然而,涣沫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很快就有人神色憔悴地敲响了门。溯遥冲她抛了个抱歉的眼神,把门外的人迎了进来便立马退了出去。
大家都好忙啊。站在太阳底下,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洊回于丰收日的前一晚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却是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少女。她并不是平躺或者蜷缩的姿态,更像是读书读得入迷了,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把她面前的灯掐灭了,借着一丁点从头顶的窗户洒落在书桌上的月光,惴惴不安地将用于推演的沙盘搬出来并摆上从抽屉里找出来的小木人,用木杖从太阳穴出取出一缕轻飘飘的银丝,迅速地点到沙中。小木人们迅速而安静地行动了起来,他沉默地盯着已然推演完毕的沙盘,长久地伫立在原地,空茫而不知所措。
“洊回?”身后的少女或许是因为混乱的生物钟而在此刻醒来了,对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
“嗯,我在。”他迅速收起了它,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太好了,今天终于逮到你了。”意识到自己在等的人终于回来了,溯遥猛然清醒过来,连膝盖上还摊开着的书页都来不及合上便起身走到青年身旁。
“怎么了?”洊回竭力假装他只是刚刚才回来,好在于昏暗的房间中,溯遥看不清他的神色,也就并没有起任何疑心。
“我想问问你明天还会参加丰收日吗?”
“你会去吗?”他反问道,心里不断祈祷着。
“我应该会的吧。我是想着我可以偷偷溜回这里找你,如果你不去的话。”她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复。
太好了。洊回如此安心地想到。真是太好了。
“我想我会去的。就约在老地方见,可以吗?”
“好啊。”溯遥瞬间就记起了他当时跳的那支舞,心变得雀跃起来,比身体更先飞向了明天的晚上。洊回温柔地看着她,在月亮为他披上的薄纱里,竟然令他看上去颇有些落寞。
“那我先回去啦,明天见!”少女欢快地冲他招手道别。
“嗯。”他同样用力地挥舞起了他的手臂,那孩子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图书塔的拐角处。
真好啊,真好。他眼里的星星黯淡下去,藏进了澄澈如白日的天空中。
溯遥恭恭敬敬地将长久置于家中的蜂蜜酒上贡给神。在此之后谁会拿走它们,她完全不在乎了。如果能被懂品酒的人拿走,那就更好不过了。尽管在心中斥责自己借花献佛的行为,但她下定决心要把家中没办法直接处理掉的旧物一点一点清除掉。
她抬头撇了眼搀扶着族长坐下的祝传,平日里总是好逸恶劳的家伙竟然也会有细致入微地照顾别人的一面。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发自内心地尊敬、爱戴这位长者。如果不是两人在长相上的区别实在有点大,她们看上去比涣沫更像一对祖孙。当然,并不是说涣沫真的和族长的关系差得可怕,只是祝传这边会显得更加和和美美一些。
涣沫顺从地坐在族长的左侧,既没有表现出欢喜也没表现出厌恶。溯遥举起手冲她示意一下,便继续跟随着人群往篝火旁对应的位置走去。与上次不同,这次没有外来者的哀嚎。
“哎,你上贡的是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身旁的蝶人用胳膊肘亲昵地戳了戳她。
“蜂蜜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家里的,溃劫走前没喝完也没带走,我就只能拿来放着了。”
“蜂蜜竟然也能拿来酿酒吗?真是神奇。”
“不过单就获取原料而言,应该有些太过珍贵了。”
“是你自己酿出来的吗?”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忍不住又往她的脸侧凑近了些许。
“不是。”溯遥坦率地否认了,“是很久之前有人送给溃劫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酿酒。”
而且,那样有点太费时间了,搞不好哪天自己就完全忘了这件事,然后就只能留给某位凭着好运找到半成品的蝶人品尝了。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她还是事先祈祷一下那人不会中毒吧……不对,这种事压根就不会发生吧。
“话说溯遥现在还是没有看中的小伙子?还是纯粹是因为食量问题,所以回避这件事情?”
她的眼前一瞬间便浮现出了洊回那张总是温柔地笑着的脸,耳垂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哎呦,这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呀?告诉姐姐嘛~”
溯遥心烦意乱得干脆扭过头去不看这群如同牛皮糖一般扯着她不放的姐妹们,她们见她没有参与话题的打算,也就不再就着这事打趣她了。
“还是一会就走?不多在这玩一会?”
“对。”大概是因为想着和洊回的约定吧,溯遥的话都变少了许多,连着合唱的环节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少年们主动前来邀请妇女们与他们共舞的时候,她才如梦方醒,朝着自己常去的那块山坡上跑去。
远远望去,一道不高不矮的人影矗立在草地上,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溯遥走得愈发近就愈发觉得那身影的身高好像不太对,相比起洊回的身高,好像矮小了不少……?
她急促的脚步逐渐变缓、变沉,直到她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道人影面前,她才借着手中提灯的微弱光芒看清了那人冷漠到有些接近于残忍的脸。其实她早就察觉到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洊回了,只是她仍然不愿意相信——
是祝传。
她不知道这人是凭着什么奇妙的法子瞬移到这里来的。分明她走前还看到她陪在族长的身边,好声好气地跟她商讨着什么事情,为什么此刻她就能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一副等了她许久的模样。
总不能是洊回临时又不想来了,然后嘱托祝传过来跟她说一声吧?真要这样的话,她可就要讨厌他了。
“……洊回人呢?”溯遥有些心虚而底气不足地开了口。眼前的人僵硬地将手中捧着的盘子向上颠了颠,她把视线从祝传的脸上转移到她手中之物,呆愣地注视了那盘被处理得干净的脑花几秒,忍不住转身呕吐了起来。
“你……没在开玩笑吧?”刚呕完的她没法继续直面这一幕,声音颤抖得发虚。
“没有,这是洊回的要求。”她平静地回复虚弱的少女,好似这就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她应当吃下,正如她平日为了汲取养分而食用各式各样的食物。
“你非要有个解释的话,他自称他的命运要走到尽头了,于是便这么做了。”祝传无谓地耸耸肩,关节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溯遥听出来了,它是偶人中的其中一具。难怪祝传能够在这里,原来是以这种方式使“自己”同时身处两地的。“我没兴趣搞懂你们嘴里的神啊命运啊名字啊灵魂啊之类的东西,只是受那人所托帮他而已。”
溯遥眨着眼睛,头痛欲裂。
“吃吧,洊回叮嘱过我一定要拿给你的”祝传样貌的偶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这件事早已发生过上千万次,她已经毫无耐心继续看到相同的戏剧再次发生。溯遥确信,自己如果不吃的话,她一定会随便找个法子强行把这团东西塞进自己胃里的。
她想起他先前告知她的话,“人们也可以通过‘食用’的方式,得到我的记忆”。她的胃液再度翻滚起来,又是一阵恶心,却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她畅快地呕吐出来。“祝传”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像是好奇又像是猫在观察一个小动物垂死前的挣扎。溯遥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必须这样做才能真正得到某些洊回没有跟她明说,但是她十分需要的东西。
于是她强忍着恶心,大口地吃了起来,顾不上咀嚼也不允许思考,一味地把食物咽进喉咙,它顺着消化道一路滑进她的肠胃。就在她吃完的一瞬间,海量的画面冲得她的大脑一阵眩晕,她一时身体不稳,跌倒在了地上。
族群诞生时的事情、族长和他一同书写故事的场景、同伴被屠杀殆尽的时刻、深夜里见到少女充满活力而在发光的双眼的一瞬……过去的所有同时在此刻发生,她竟然没办法确认当下的自己正处于哪个时刻,哪些记忆属于自己,哪些记忆又不是。直到她的眼神再度变得清明,她茫然地看向身边的孤独伫立着的人。
“洊回,你要是想参与丰收日可以直接去,没必要每次都站在这么大老远的地方就是看着别人。”它冷冷地说道。
她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只手同时将她的头颅向两边掰开,又在裂开的那处小口插上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针。
“我是……谁?”她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它,希望它能给自己一点有用的答复。
“洊回啊,不然还能是谁?”它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无语地皱起眉走过来拧了一下她的耳朵。她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来自真实世界的触感,纷乱的思绪逐渐平静下去。
对的,我是洊回。我今天过来是为了赴约的,赴约的对象好像是……?
她抬头,身旁人仍然是平静无波地望向远处狂欢的灯火。
对的,就是祝传。她放松地躺倒在地上,安然享受这偷来的一瞬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