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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窥梦篇   再度与 ...

  •   再度与少女分别,踏进空空如也的家里时,溯遥竟然感到一丝落寞。尽管家中并没有等她回来的人,她还是下意识冲着房间里喊了一句:“我回来啦!”
      回应她的只有空房间里的回音。她自嘲地笑了笑,脱下鞋子扔到一边,进了屋。
      要是能够永远和大家待在一块就好了。这个念头明明刚从心底冒出点芽,溯遥却感觉它的地下早已盘根错节地扎在她的心脏下。
      对了对了,下次出门一定要把送给洊回的东西随身带着。就算见不到他,哪怕放在门口也是好的呀。

      和祝传交谈过后的洊回浑浑噩噩地,直到深夜时分才回到那间对他而言意味着安全的阁楼中。明明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依照他正常的生活,他并不允许自己在这个点去睡觉。但祝传对他说的那一番话语又令他不敢继续自己的抄写工作。他颓然地坐在床边,放空自己,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他当下应该去做的事情。
      仔细思索起祝传与族长之间的事情,他感到一丝微妙的错乱与不适。明面上,祝传明显是很受族长信任的。契铭给了她相当大的权限,让她处理掉‘窥梦’(或者说溯遥),甚至允许她的许多恶习。然而实际上,这人又像是极其不满族长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
      他应当相信那位主动附身在人偶身上的神(或者某种鬼怪)所说的,族群终将为外来者所灭亡的故事吗?他们会被屠杀,被驱逐,正如许多年前他们被迫漂泊到这座孤岛上。在未来,那些人也不愿意给他们一处或者一瞬的安宁吗?
      他真的应当放弃当下的一切,站到祝传那边去吗?谁能向他保证这不是她诱哄他自取灭亡的一步?
      不信神的青年终于决定找出陈年的道具,决心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那位杜撰出来的神。是神是鬼来回应他都无所谓,他对决策本身感到虚脱。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在进行抉择后不去悔恨当时的自己。
      洊、回二字都有“再”的含义,连在一起有“此人的命运循环往复”的意思。这是他听了无数遍的,在丰收日上祭司为他解读的神谕。也就是说,无论他如何抉择,他都逃不出族长(神明)最初为他写下的命运。
      “拥有这样能力的人,或许要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所有献祭给谁才足够有戏剧性吧。”
      “既然您已经在无知中写下了这种能力注定存在的未来,何不将它固定在一个注定对您没有威胁的人身上呢?”
      他将两个小木块抛掷到空中,却在它们落地的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收拢在手心里。他不知道神明的回答是什么,他仍然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听从祂的指引。
      他踌躇许久,直到楼下传来了细碎的谈话声才想起来自己将近一整天没有入睡了,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溯遥又见到那座神像。它此时被红色的海冲刷着,无数只手挣扎着从水里伸了出来,为这一块浮木争得你死我活。等等,他好像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木制的神像。
      是洊回!
      溯遥想要游到他身边去救他,自己却先一步被海浪打得天旋地转,找不清方向。他仍然闭着眼安睡,似乎要在无知无觉中死去才愿意有所动弹。
      她抱着另一片不知哪来的木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滔天的洪水冲得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他的身体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融入到遥远的地平线中。岸上无翅的五指的人们惊呼她的存活,连忙找来了医生为她救治。
      她猛然睁开眼,她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刚刚那个梦是不是真的就是洊回的噩梦,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抓起床头的东西就奔向图书塔。
      借着最后一口气,她冲上了那间阁楼,一脚踢开了那扇木门,险些自己也跟着摔倒在地上。洊回蜷缩在沙发上,皱着眉头,额角还渗出丝丝冷汗,不住地颤抖着。
      “洊回!”

      为什么天空会叫他的名字?被水鬼们纠缠住的洊回任凭液体冲进他的口鼻中,呼吸不畅。如果就这么死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它们过去在死前遭受的痛苦比他要痛上千倍万倍,如果当时他能够做点什么的话,他们至少也不用在那样可怖的心情里死去吧。
      他已经无数遍在梦中不知不觉地放弃呼吸,借此逃避自己的职责,逃避每半个月都要见证的一场狂欢的屠杀。他是正常的吗?他还能算是原本的人吗?下一次醒来,自己能在失去翅膀的同时,失去手上多余出来的两个指头吗?
      水鬼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喊着他们对生的执念。岸在哪里呢?他只是一截连自我命运都无法掌控的空心木,他又能跟着浪潮漂到哪里去呢?他们能上岸吗?还是跟着自己一同溺死在水中?
      有东西用五指的手扒开了他的眼睛,他模糊地看见那只水鬼的脸,是他自己的脸。它恶毒地咒骂着他,用他已然忘却的而无法理解的语言。就这样吧,他想,他早就不能算作是最初的自己了。即使他保留了从族群诞生前的记忆,他也不认为它与他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物种。它会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它已死去,而他甚至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死掉的。
      第一次被吃掉的时候?还是‘存回’们被迫害的时刻?抑或是刚刚、现在?
      就这样吧。不要再思考了。
      天空的彼岸,有人伸手用力把他拉回了岸边。

      洊回睁开了他迷蒙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溯遥,恍若隔世。原先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眸子此刻像是被一层白雾蒙住,涣散而难以看清里头的光泽。睫毛打在过长的刘海上,扑扇如同惊恐的飞鸟的翅膀。
      少女不知道他在她从梦境中挣扎出来后经历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此刻的一切想法。他呆滞地凝视着她一开一合的嘴唇,大脑却完全无法处理从耳中离开的话语。他恍惚着,终于想起她是溯遥,是那只将他引渡的手。
      就这样吧。他记起临睡前他还未完成的抉择,他想好了。
      站在祝传那边也好,站在族长那边也罢。他单纯觉得这样做就是最符合自己的心意的,至于未来她们之间的事情,他已然不想与她们纠结下去。他才不在乎。
      “你有好一点了吗?很抱歉我不但窥探了你的梦,还在这个时间点过来打扰你……”溯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的日常安排,下意识对他道歉。
      “我还好。”洊回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重新把他的完美笑容摆在脸上,“谢谢你。”
      溯遥被他的话语弄得摸不着头脑,疑惑地观察着此人苍白却愉快的神色。昏暗的房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算不上靠近,他们却都确信自己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
      “你……一直以来都在做这样的噩梦,真是辛苦了。”
      “习惯了。倒是你因为‘窥梦’而被牵扯进来,我还觉得你更痛苦一些。我听说,很多‘窥梦’的持有者虽然看上去是躺在床上闭眼入睡了,实际上却无法真正进入睡眠,反而是不受控制地在别人的梦境里穿梭。这样是不是就完全没办法休息了?”
      溯遥本想说“其实还好。”,但是洊回已经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给她常用的玻璃杯里倒了点水,摆在她的面前。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先前说着要带来的礼物,这次又忘记带过来了。她气恼于自己的粗心,洊回拿着自己最爱的马克杯,小口小口地啜饮杯中的热水。
      她双手捧起茶几上的杯子,里面少有的没倒入果汁。以往她过来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摆上各种甜食饮料任凭她自取,貌似两人之间的回忆总是伴随着水果的酸甜,竟然令如同白开水一般平淡的此刻都显得苦涩起来。
      “再没几天又是丰收日了。”洊回无厘头地说道。
      “是啊、是啊。”溯遥答道,“你也会变得很忙吗?”
      “或许吧,也不一定。”他强行咽下最后一口刺得咽喉如同刀扎一般疼痛的热水,心也变得平静不少,“你要是想来这上面借书,随时都可以。”
      旋即他想起了些什么,再度补充上一句:“有时候我不在这里会锁门,你就记住门口右边书架最下面一层的最后一本书后面有把备用钥匙。待会你出去的时候,我会指给你看。只是这样的话,需要什么书的话可能要你自己找了。”
      “不碍事。”溯遥摇了摇头。她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得奇怪,这么说得仿佛洊回要把阁楼上的禁书区完全托付给她一样。
      “我可以一本一本翻。”
      “不行,这样对你来说就太麻烦了。”洊回一口回绝了她的提案,“我回头给你写一张每种书大致放在哪里的方位图,方便你以后找。”
      “好,谢谢你,以及辛苦了。”
      “没事,只是找点事做。”
      溯遥偷偷瞥了一眼旁边书桌上堆积成山的待誊抄稿件,暗自腹诽“你这真的需要找点事做吗?我怎么感觉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忙得起飞了。”
      “对了,你允不允许我问你一个很私人的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窥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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