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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窥梦篇 洊回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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洊回刚进门就看到了抱着等身人偶,喝得酩酊大醉的祝传。屋里满是书稿与酒瓶,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清楚,在这种状态下与她谈话是否有效,但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了。
他把两团纸从口袋里逃出来,扔到祝传的脚下。她甚至没打开来看,就咧着大嘴笑出了声。
“嗝,你终于不打算继续装死了呀。”
洊回的两簇眉毛收得更紧,祝传察觉到了,更加放肆地笑了起来。
“你难道也是‘存回’?”
如果她的回答为“是”,洊回可以说是一点也不意外。‘传译’的能力对她来说不重要,甚至是可以伪装出来的,只是一个用于欺瞒人们的幌子。如果不是‘存回’,她不可能记得这么多有关过去的事情,甚至连需要长期有心观察才能得到的结论都能猜出来——这个长期绝不是以月计数的,而是漫长到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普通蝶人的寿数不过三个月,她甚至只能目睹两代人的诞生与死亡,怎么可能……
“不是哦,我就是正儿八经的‘传译’。这点是无可置疑的,我以为你会猜我是‘窥梦’呢,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差劲。”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你是怎么猜到这件事的?”
“这当然是归功于祝祈祭司与祝传祭司们的小爱好啦。”祝传起身,把人偶扔到一边,步履轻快地走到了窗户边,用力将常年拉紧的遮光窗帘甩开。明亮的阳光迫不及待地穿过玻璃,蛮横地将终年在黑暗之中不被人所看见的秘密披露。整间屋子里都是手写稿,桌上、椅子上、就连他正踩着的地面上都有无数张祭司们不曾拿给过他看的记载。他弯下腰随手拾起几张,上面不仅有着族群中每个人的画像,连同他们来到这座岛之前的事迹、他们性格上的转变都记得清清楚楚。
“初步猜测,持有‘蛮力’与‘暴食’的人们会逐渐丧失思考的动力……”
“初步猜测,持有‘传译’的人会逐渐对‘合群’产生执念,极端地渴望合群……”
“初步猜测,得到‘取念’的织者可能会渴求真心,并愿意为此献上一切……”
“契命的持有者的思维逐渐僵化导致无法想象,并且在遇到超出控制之外的事情会显得手足无措,退行为婴儿。已得到证伪。”
“在找你自己的吗?虽然我觉得针对于‘存回’而言,你的案例显然没有什么参考性。毕竟在那场屠杀前,应该还有过一段大部分人都持有‘存回’的黄金时代吧?瞧瞧昔日的记录者是怎么形容的……”对家里早已了如指掌的祝传稍微转了转,就找到了她所需要的那份记录,“‘技术正在飞速发展,相信再过不久,我们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国度。或许我们真的能创造出一片无忧无虑的桃花源出来。’多么可惜,这群人永远不会想到这片桃源会容不下‘存回’的存在。哦不对,容得下,但只有一个。”
她抬起眼,总是戏谑地挑着的嘴角落了下去,冷冷地把这把沾了毒药的冰刀刺进他的心里。
“只有你这个懒惰、懦弱无能、逃避现实而胆怯的洊回呐。如此心甘情愿地为契铭当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抛开她影响你的那一部分,又有多少源自于你不愿意思考呢?连两位常年共享着同一片灵魂的织者都能分清彼此。怎么,轮到你就没办法搞清楚那一部分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了?”
洊回沉默不语,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她说得对,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也因此才能成为唯一一个在当年被族长放过的‘存回’。倘若不是他足够无害,主动放弃一切思考与挣扎,契铭恐怕并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你还记得,‘存回’本就不只是记住,还有主动将自己的记忆与想法放进别人的脑中的能力吗?还是灵魂残缺了太久,你早就只把自己当成第二个能长久记住东西的‘契命’了?骗骗自己还可以,你觉得我真会相信契铭会给你安排一个毫无意义的工作,并且任由你任性地将部分工作外包出去,自己只是单纯负责再抄写一遍无人能看到的记录?别犯傻了,你哪有表面上显示出来的无害。
每次你书写他人的故事,都是在使用‘契命’的能力把人们的命运再度巩固一遍呀。”
“什么……?”洊回不可置信,头部的眩晕令他不得不退后几步,倚靠着桌子支撑起自己,好让他不至于摔倒在地。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你越是想要记住,你就越是需要进行书写;你越是书写,人们的命运就是愈发被限死在你的手中。洊回,契铭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书写了,造成如今的这一切,你可真是功不可没呢。”
“难道你要为一己私欲否定这么长时间里族长给他们带来的幸福生活吗?那些活生生的人的真切感受,在你眼里是虚假的、无意义的吗?”
“一己私欲?”少女轻蔑地嗤笑一声,“好啊,就当我是一己私欲。那又如何?你没有亲眼见证过外来的大船被人们拆解时的景象,你不会知道那些人所携带的武器正在改进,承载他们的船只逐渐扩张。外头早就不是乘着一叶独木舟任凭好运才能找到这里的样子了,你和契铭都应该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了。如果你们非要睁眼瞎……”
祭司从怀中抽出三条昭示神谕的条子,甩在了他身后的桌子上。洊回拿起来看,新旧不一的纸张上面字迹不同,却写着如出一辙的话语。
“族群终将败亡。”
“我本以为只有我会闲来无事向神询问族群的未来,没想到谕传祭司早就占卜过无数次了。”
“神……是真实存在的?”洊回猛然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祝传的脸上,企图找出一丝她正在说谎的破绽。
“噢,你们的神明确实只是契铭杜撰出来,为了使人们真正相信族群就是这么凭空诞生的。但是我所信的那一个不一样——”
“——因为我真的会回答你那些无聊的小问题。”倒在地面毫无声息的人偶当着洊回的面缓缓坐起了身,把头拧过180°,冲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今天貌似没有特别的任务。买完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的溯遥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了图书塔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点习惯没事就往这边跑。既然来了,那顺便拜访一下住在阁楼上的那位?
“小溯遥,你是要找那位小哥吗?我见他早些时候出了门没回来,今天你可能要跑个空了。”见到溯遥往楼上走的文书祭司主动拉住了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耳语道。
“好吧,谢谢你。”
祭司冲她露出了一个稍显抱歉的笑,转身急匆匆地去忙活自己的工作了。溯遥随手抽出一本小说,和管理书籍的工作人员报备了一声,便出门找了个太阳不大的地方坐着。
好久没有这样惬意的时刻了,仔细回想起来,上一次随心所欲地刷小说,好像还是在二次结茧前的时期。图书塔内的书籍基本上都是短篇小说集,很少有完结的长篇小说。这大概和蝶人短暂的寿命有关吧。短短三个月,用来书写一些过于漫长而宏大的故事实在是太紧迫不充足了。就算是多人接力合作出来的长篇作品,字里行间也总是略微有些差别。溯遥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她总能精准猜出故事在哪里换了笔者。尽管如此,她仍然能够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
“溯遥,我们又见面了。”
另一位同样拿着图书的无翅少女主动前来坐到她的身旁。她手上是一本稍显老旧的童话故事集,溯遥认出来了,是过去妈妈常常借来的那本。
“好巧啊。”她不由得感叹道,“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来这里看书。”
“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错过了睡前故事环节,所以我找老师把这本书借来了。”
“你们竟然也有睡前故事听!”溯遥有些惊讶。她从卵中出生起就跟着织者住在一块,自然不知道这点。她还以为这是她家独有的呢。
少女平静地点点头,一边回忆着一边翻页。“那边还有个说法:当一个孩子已经把老师手里的故事都听了个遍,那么他也该进行二次结茧了。”
这应该是假的吧,孩子们出生的日期有早有晚,但是二次结茧的时间是固定在丰收日上的,肯定会有人听到重复的故事,或者有没听到的故事的。看着少女认真的表情,溯遥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所以,你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故事?”
“不,我只是好奇里面是什么样的。前几天听了一个,感觉还蛮有意思的。”
“是什么样的故事?”溯遥好奇地望向她手中的书页。
“还挺长的,算是故事套故事吧。”少女随性地快速翻着,口中很快地为她概括了一遍。“是一位少女回到老家,拿着她父亲的遗物去找一位善于占卜的吉普赛女人占卜过去的故事。你会去看那本书吗?如果会的话,我就不跟你多做剧透了。”
“不一定,但我不介意剧透。”溯遥坚持要她讲,少女的脸上表现出一丝纠结,最后还是决定分享给她。
“吉普赛人为她讲述了她在遗物上面占卜到的少年的冒险故事,事无巨细。少女也在多方的考据中猜出了女人是故事中的少年的母亲,而她的父亲正是那个少年。”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以一种极其正式而珍重的语气背诵出书中的句子。
“‘而大多数时候,她看着,等着,爱着,承受着这爱的分量。’我真希望你能看看它,那本书叫《阿比琳的夏天》。”她真诚的望向溯遥。
“好。”溯遥听着感觉不大对劲,这书名和故事听着就不像是他们能写完的。“原来不在你手上的这本童话书里面吗?”
少女摇了摇头,“它们都太短啦,讲不完这样长的故事的。”
“好吧。这本书是在哪里借的,我回头在书架上找一找。”
“这我不太清楚。我实际上是在祝传祭司家里找到的这本书,她说这本对她来说没什么用,于是就任由我拿走了。我刚还回去,不知道会被她放在哪里。不过是最近才发生过的事情,如果你跟她报上书名,她应该会有点印象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不确定地拖长了尾音,“……吧。”
“感觉她完全不记得此事的可能性更大吧。我倒没想过她家里也会有书,毕竟她看上去像是有点时间都会拿去醉生梦死的人。”
“她确实最近几天都是醉醺醺的啦……”少女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不过她工作的时候应该挺靠谱的。嗯,应该吧。”
她为了鼓励自己相信这事的真实性,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祝传真的有在工作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