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33、窥梦篇 洊回面

　　洊回面对着眼前涨红了脸的少女抿了抿唇。溯遥90°鞠躬，双手高举自己从包里拿出来的，前一晚从这里盗窃出去的失物，不敢想象助祭的脸上此刻有多么五彩斑斓。
　　他肯定要发火的。要是最开始就跟他好好说这件事就好了。洊回看不到的死角，溯遥的五官已经因为良心的谴责扭曲成了一团。两人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状态，谁都没有先有所动作的打算。
　　因为溯遥正在被道德所折磨时，洊回也盯着她手上的零件图纸做着心理挣扎。
　　他认出来了，这是船舵的图纸。尽管他不清楚溯遥是在哪里得到了这份图纸，但它与祝传无意间拿给他的写给族长的私人信件似乎都在给他一种施压一般的暗示。
　　这一次，沉默与发声的立场似乎有所转变。它们仍然是对立的，相同的行为却各自走向了原先的对立面。
　　他意识到，有个狂妄的家伙不仅仅是“制作出一个从来不被写入规划之中的变量”，她还要这个变量（溯遥）彻底走出早已被族长书写好的命运。
　　你会有所改变吗？
　　不，我如今的态度仍然是保持沉默。

　　两人僵持了许久，溯遥感觉自己本就酸痛的腰此刻僵得难受。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偷偷瞄一眼洊回的神色时，他终于一声不吭地接过了她手上的纸张，主动递给她一只手让她支撑着起来。
　　他一点脾气都没发，反倒令溯遥更加忐忑不安。“你不生气吗？”这种话要是问出来了，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他吧？虽然能说开是最好的，但她多少应该再细细思索一下自己的措辞比较好。
　　洊回安静地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的杯子里倒满果汁，溯遥心怀鬼胎，没敢伸手去拿。要随便找个话题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吗？还是坦坦荡荡跟他说起这件事？
　　“对‘窥梦’的适应如何？”
　　“我不该偷你东西的！”
　　温润如玉的青年先是一怔，随后摆了摆手，把桌面上的饮料拿给从进门起始终惶恐的少女。
　　“这本来就是我原先应该拿给你的，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才给你带来了不便。如果非要有一个人道歉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我才对。”他的目光在整理整齐的记录上停留了片刻，重新温柔地注视着她。溯遥一时哽咽，满腔腹稿竟然没一个字能够吐出。发觉她仍是不安，洊回叹了口气，扮作一副早已释怀的模样。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那你怎么办？”关心的话语脱口而出，溯遥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千言万语在自己的舌苔上如万马奔腾，一股脑地倾泻在洊回身上。“明明那样惨烈的屠杀致使你每次入睡都会梦到它们，大家都早已遗忘，只有你作为唯一幸存的‘存回’还活在这世上。这是只有你才能深刻铭记的痛苦啊，任何一个后来的旁观者都无法感受到万分之一你当时的崩溃啊。你说着一切都会过去，但光只是看到你的过去，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地释怀啊！”
　　“但人是活在当下的。”他强硬地说道，“因为没有人能记得，所以我作为曾经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才更需要记住。我不能让它们绊住我自己，但我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那一切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我必须记得每一次被吃掉时骨头断裂的疼痛；记住那些无故死去的人们心怀恐惧等到的痛苦；成为蝶人之前，我们是什么样子，我们又为什么会长成这样畸形的模样，形成这样可怖的习俗。这些那些，我都没办法忘掉，也没办法放下啊！
　　大家都早就忘记了我们最初也只是一批被放逐的外来者，我们曾经是人，而人不到绝境是绝不应该吃掉自己的同类的。但我们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吃人甚至变成了族群延续繁衍的一部分！它早就不是求生的最后手段了，族长甚至可以将它当作控制新来的人们的一部分。你去说，你去讲，你去告诉那些在外头劳作的人们真相，可是真相有什么用处啊？它能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一些吗？又有谁会真正在乎这些无足轻重的阴谋论啊？？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生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他呼喊到最后近乎破音，几度深呼吸反倒令他差点被自己的泪水与话语一同呛得窒息，声音颤抖着挤出最后一丝话语。
　　“是我不想吗……是我绝不能啊……”
　　突如其来的信息猛然冲进溯遥的脑海中，她一时发怔，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应当做点什么来安抚这个明显精神已经崩溃的青年。什么叫“我们最初也只是一批被放逐的外来者”？原来在这个人眼里，她，他们，乃至整个族群都不应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那还能是什么样子啊？眩晕之间，她好像看到了被关在牢笼里的神像正在向她呼救。不不，它绝不会是那个矗立在广场上的神像，她清晰地看到它握住栏杆的手是五个手指，而且背后也没有长着翅膀。
　　“刚刚那些，就只当我是发疯说胡话吧。”
　　洊回已经完全收拾好了自己，冷静得仿佛刚刚崩溃的是另一个此刻不在房间里的人。若不是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她真的会以为他放下了，不在乎了。
　　“我必须向你说明一个前提：那就是长期的创伤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完全痊愈。”祝传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恍若隔世。溯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无足轻重的对话有着如此深刻的印象，但她庆幸她为自以为是的自己提前打了一个预防针。
　　“好的。”溯遥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她能够说些什么。踟蹰半天，终于从肚子里翻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话说，你这里除了那个铃铛以外，还有没有对‘窥梦’有用的东西。”
　　“你还是不太适应这份能力？”说着，洊回起身就要把那个藏在床底的箱子拉出来。“你是需要什么样的东西，比如一些能让你睡得安稳些的东西？”
　　“啊！你说到这个，我原先想送给你的一个手串忘记带过来了！”溯遥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谢谢你啊，那我会期待你的下次到来的。”洊回大度地冲她笑笑，手上仍然翻动着箱子里的东西。其实那些小东西对他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充其量只是让送礼的人安心点罢了。“你是需要什么样的东西？”
　　“有没有比较牢固一点的皮带？或者能在睡梦中固定住我自己的东西。”
　　“是在集市上没买到吗？”青年有些疑惑地望向她，大概是没想到会是如此简单的需求。
　　“这件事还要从我有一天用蛮力从固定好的皮带挣脱说起……”
　　溯遥把事情的经过跟他大概地说了一遍。洊回听完低头沉默了许久，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真的在好好帮她思考解决方法。最后，他提出了一个相当溯遥一听就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的方案。
　　“在我的记忆里，有些‘窥梦’的持有者通常会直接放弃睡眠……”
　　“你最好只是在开玩笑。”溯遥两眼一黑。见此情形，洊回立马打住自己想要推荐她这么做的话语，话锋一转——
　　“当然，因为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她觉得睡觉很浪费她宝贵的时间所以没有睡。于你而言，这完全就是因噎废食的选项。”
　　听得出来他的求生欲拉满了。溯遥无奈扶额。
　　“而且我这里的东西大多数恐怕因为长期没有使用而损坏了，所以我其实更建议你在集市上面直接购买。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叫我一起去。”一阵叮呤哐啷的声音响起，洊回在那只箱子里翻出了一堆已经在箱子里悄无声息地变成破烂的垃圾。
　　“真的不会打扰你的睡眠吗？”溯遥主动找了个垃圾袋递给他，好让他把这堆东西处理掉。
　　“早就习惯了。你要是身边有一个随时随地闯进你家大呼小叫的家伙，你的睡觉时间也会变得乱七八糟的。”
　　“呵呵。”这个家伙指的是谁啊，好难猜啊肯定不是亲爱的祝传女士对吧。
　　远在千里之外的祝传刚想打个哈欠，到了嘴边却变成打喷嚏。
　　“阿嚏！”
　　“着凉感冒了就少喝点酒，别一天到晚仗着能恢复出厂设置就作践自己的身体。”
　　“你这人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呢。”

　　“那个，就连族群诞生之前的事情，你也记得吗？”
　　大约是没想到溯遥临走前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洊回稍稍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趁早回去小憩一会，下午再去买你需要的东西吧。”
　　溯遥回到家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她拉上遮光的窗帘，思索了片刻放弃把皮带绑上。要是再重演一遍少女翻窗进家里把自己从床上救出来的戏码就不好了。而且，如果没有人在做梦的话，我应该就不会进行“窥梦”了吧。
　　不对，好像洊回也是这个点睡来着……溯遥嗅着手串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香睡着了。
　　一夜，哦不，一日好梦。她梦到了会说话的小鹿、花丛中的精灵还有隐藏在灌木之中的矮人，仿佛又回到了妈妈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
　　“妈妈说，孩子不该有所哀愁~”有人大声唱道，声音凄柔。一个人起了头，四面八方的无数生灵便一同唱出了相同的歌。
　　“孩子不该有所哀愁~”
　　“有所哀愁~”
　　恍惚间，溯遥想起了妈妈曾给自己唱过的摇篮曲。
　　孩子不该有所哀愁……可是你走了，又有谁会把我视作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