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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窥梦篇 我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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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把还书的事情拖到第二天的。浑身酸痛的溯遥与天花板面面相觑,试图起身把前一晚绑住小腿的皮带打开,未果,因为她压根没法凭借自己的腰腹力量坐起来。
侧身起的前提是把皮带解开,把皮带解开的前期是坐起来。真是神秘死循环发力了。她躺在床上欲哭无泪。
要是这个时间点真有个人能闯入她家解救她于水火之中就好了,可惜没有,也不会有。昨天有人把她拉出去充公很明显就是大家现在正处于忙不过来的时候,除非今天还有人需要她出门帮忙,才有可能有人过来找她。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洊回脸色惨白地从梦中醒来。他又见到族长了,还见到那些他已然无法挽回的亡魂。猛然起身,他差点因为低血压直接摔倒在长年昏暗的房间里。
如果当初被选中的是那个人……如果我不是那个注定幸存的人……如果、如果……
这是不可能的。他的理智尖叫着盖过他的悔恨,把这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年轻人从死亡的冲动中拉回了现实。那个人注定不会活着,正如你注定会被族长选中成为唯一的“存回”。
你看呐,她甚至只是在你的能力上草草地加了三点水便为你写好了命运。
所有人都必须遗忘他们先前所带来的一切,只有你必须记住,也只有你能够铭记族群的过往。
……
你要记住,人被吃掉是极其痛苦的,吃掉一个人是不符合人伦道德的。
青年拾起被他撞落在地面上的笔,定了定神,继续抄写祝传祭司前不久送来的记录。
“初步猜测,‘存回’与‘契命’并不完整……”
他的手一抖,笔上的墨汁便滴落在纸张上,晕开了一大片。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将原件和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桌面上的一边去,好与真正要丢掉的废件区分开。
他疑心她是在诈他。问题是,她猜测的方向恰好就是正确的。
洊回正在纠结是否有必要将此事上报给族长,但他又想起梦里无数个无故死去的友人。他们拷问着早已不愿意多加思考的他,什么都不做就是对的吗?事事都顺从那位老人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闭着眼,忽略得了自己心底的怀疑,却无法忽略下一页纸上她工工整整写下的字迹。
“放弃‘洊回’,即可换取‘溯遥’命运的固定。”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逆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总是在做噩梦的缘由,溯遥意识到自己逐渐对族长产生了恐惧心理,好像那人的话不可思考与质疑,那人不可直视。好吧,眼睁睁地看着族长无缘无故就要暴食者们吃掉一群人,溯遥确实没有办法直视她。
很恶心。她一想到这个丰收日上必须进行的仪式,胃里就一阵翻滚。抛开她本人少得可怜的食量不谈,她打心底里觉得这项仪式虽然颇有必要,但是相当残忍。可她又确实不可能因为自己的爱憎去制止她们,
而且她绝对没办法和涣沫讲述这样的想法。要是她真想不开,这么做跟当着族长的面说她坏话没什么区别。溯遥颓唐地思考着。自从涣沫成为了织者,她似乎很多奇思妙想都不能跟她说了。她有些怀念起过去两人一同到处溜达,随便讲些小话的日子。
那时候妈妈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对了,她前几天买给涣沫的小礼物!再以这样拙劣的借口去见她一面吧,就算什么都不说,仅仅是看着她也好。
“扣。”溯遥敏锐地捕捉到一瞬的敲门声,尽管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还是应了一声。
“祝传祭司叫我来看你。”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刹那间,她还以为是溃劫站在门口和她对话。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方便进来吗?”
溯遥不由得流下泪来,“需要,我很需要你过来帮我个小忙。”
出乎意料的,无翅的少女娴熟地从窗户外翻进来,看得溯遥目瞪口呆。她迅速地瞥了一眼绑在她身上的皮带,有些生疏地迅速将它们解开。
“谢谢你。”溯遥发自内心地想感激这位天降救星。
“不用。主要是祝传祭司担心你又连续使用‘窥梦’很久,但是她实在抽不开身过来,于是就让我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充满活力的少女用那双炯炯有神是双眼注视着她,溯遥难以将眼前人与曾经形容枯槁的溃劫联系在一起。
“呃哈哈,这事其实还满尴尬的……”她干笑两声,少女十分自然地坐在她的床边。
“因为前一天过劳而导致的腰酸背痛无法起身?”溯遥还没来得及解释,少女便完成了她的抢答。
“呃呵呵,就是这样。你怎么猜得这么准。”她尴尬地挠了挠头,不敢继续与少女对视。
“因为我看到你了。一群大块头里面凭空冒出一个小矮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很显眼。不是说你矮的意思。”少女意识到这样描述有股歧视的意味,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没事,我知道的。我本来也不像她们那样具有天赋嘛,显得不太合群挺正常的。”溯遥苦笑着叹了口气。
“话说……你最近是在给祝传办事吗?”
她摇摇头。“不是,只是我刚好也有点担心你,所以就过来了。”
感动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溯遥便被她接下来的话语堵住了嘴。“连续两次在安置神像的禁地里看到你,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我说我真的是因为梦游不自觉过去了,你相信吗?”
“那在你的心中是有什么无法向他人诉说的念头或者情感吗?因此只能向不存在的神明告解?”
眼前人格外伶牙俐齿,是溯遥在往日的溃劫身上完全看不到的。她是那样一个总是温柔而沉默着聆听他人话语的人,以至于她自身的思绪与情感不曾为外人所诉说过。就连长期与她生活在一起的溯遥都不曾听她分享过什么样的小事。
以及,她貌似一直相信有那么一位能够为大家带来幸福的神明存在,但无名的少女很显然是一名渎神者——不是那种刻意信奉邪神的家伙,是那种压根不相信神会存在于世的人。
“还是说,你有什么小秘密不能让织者——准确来说是织者身后的族长知道?”
“明明才刚出生没几天,你怎么连这都知道?”溯遥不大想回答她的问题,随便找了个话题试图蒙混过关。
无翅者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等一下,向你传授知识的应该是学堂里正儿八经的老师对吧……”
少女如刀一般锋利的眉弯得更加厉害了,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否。既然她的答案已经写在了脸上,溯遥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真是祝传啊?她没给你搞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吓你吧?”
“唔,准确来说,她是我的其中一个老师。我还是有好好在学堂里学习的。”她在床上小幅度地弹跳了一下,愉快地纠正不完全准确的说法。
溯遥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要是自己说了一些祝传压根就没跟她讲,但是非常突破她三观的东西就完蛋了……一想到那件事——
诶?她为什么会在突然间有这样的想法?祝传明明没有为她展示过什么能够突破她的世界观的东西啊?她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她会这样做呢?溯遥在这片只有她一个人的思维风暴中逐渐变得凌乱起来,这感觉就像明明印象中把钥匙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但是回头要找的时候,定睛一看却发现客厅连张桌子都没有。
“不过我承认,她的某些观点确实很……独特。”少女稍微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最后才从有限的词库中挑了一个听上去相对中性点的形容词说出。“独特到有些东西我实在没法赞同。她向来是个很怪的人,不是吗?”
“只是最近她才略微像个人。”
“只是最近她才略微像个人。”
两人异口同声,为彼此的心有灵犀笑出了声。
溯遥相当愉快地与她畅聊了一整个下午,要不是天色已晚,无翅的孩童必须集中到同一处看管,她觉得自己还能再聊上个三天三夜。要不是残余的理性告诉她小孩不应饮酒,她都想把私藏的那两罐蜂蜜酒拿出来了。
少女冲她挥了挥手,向着门外的那片血色跑去了。然而,仅仅是一瞬的背影,梦里的在神像下喷涌而出的血海却在停留在门口的溯遥的眼前闪回。刹那间,她感到呼吸一窒,冰冷的恐惧从蜷缩的指尖不断蔓延,包裹全身后将她的心脏填充。肢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她回退几步,迫使自己的眼睛不要再注视前进的少女。然而,目光是移开了,噩梦中的情景却没有在温馨的暖色灯光下消弭。
不仅仅是那些看不清面孔的亡魂,她又见到了丰收日上的那具无首的尸体。它陈列在神像之下,它们的肢体杂乱无章地掉落在两盘,既像是献给神明的祭品,又像是丢弃的垃圾,被前进的时间碾过而死去。
空空如也的笼子正在用模糊的声音喊叫。它在喊什么呢?溯遥拼命地想要听清它的话语,却感觉自己与它仿佛隔了一道隔音墙,无论如何将耳朵紧贴在墙面之上都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吐字。她张嘴想要呼喊,无数双手却从脸上长了出来,扒住她的嘴用力向外拉,直到皮肤撕裂,头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耳骨传入她的大脑中。
她吓得一哆嗦,发现自己还站在门口,一动也没有动。
或许去找织者聊聊这件事会好很多?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溯遥掐灭的苗头。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低语:“涣沫可以相信,但织者不可信任。”
对了,还有要把洊回的记录还回去的事情!她胡乱将藏在杂物里的纸张塞进包里,一步一痛着慢吞吞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