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31、窥梦篇 溯遥有

　　溯遥有些不确定自己还愿不愿意入睡了。如果总要梦到那片血海，她倒宁愿自己一天到晚都醒着。
　　把最后一个卡扣扣上，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
　　就算知道笔记中的人大概率不是她所熟识的涣沫，但是每当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脸代入进去，并且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越是拼命想把这张脸从脑海中赶出去，她就越是容易把她当成事件的主人公之一。虽然依照涣沫当下的情况，她确实挺有可能提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但她也不可能真的“被处理掉”吧？而且上一任织者都还在呢，族长总不能是真的得了什么疯病然后把下一任织者处理掉吧。
　　她一级一级地爬着楼梯，左手抚摸过摆放在书架上的一本又一本书。她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少年以为这座塔从未有过终点，但抽出来的每本书上却都写着桩桩件件相同的故事。她感到不安，于是第一次挣脱自己的躯壳向上奔跑了起来。
　　循环循环，永无尽头，向上回归原点，向下回归漆黑。她无数次与那具行尸走肉重合后又挣脱，它仍然拖着自己的身躯缓步向上行走，仿佛那是某种重型兵器，但是它早已失去能够御使它的所有力气。一本又一本书被拿下，一本又一本书被扔到地上，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在下一个拐角，它们就会回归原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从未结束。
　　溯遥逐渐失了向上的力气，步履愈发变得缓慢，直到在某个时刻停止了动作，跪倒在阶梯上，静静地等待着那只怪物的到来，等待自己被怪物身后的黑暗吞没。
　　它来了。这只将死的人偶终于经过了她的身旁，连一丝注意都没有分给她，仿佛她本来就是书架或者楼梯的一部分。
　　然而，溯遥并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坠入黑暗。一股吸引力从它的身上传来，她无法抵抗地与它合二为一，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她就这么被那对蓝闪蝶的翅膀拖拽着，重复她来时它就已经在做的事情。
　　这座塔什么时候坍塌，我又会在什么时候抵达尽头？塔被毁灭的时候，上方的书本砸下来会把我压死或者完全淹没吗？我应当呼救吗？我可以呼救吗？如果这是错误的呢？哪里都是错误的吗？
　　我正确过吗？
　　她推开阁楼上的那扇门，同时走进了空白与漆黑之中。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前一晚没睡好？”在身旁一同搬运食物的女人亲切地关心她。溯遥甩了甩脑袋，想把自醒来以后的那点恐慌甩出去。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挣脱了腿上的皮带，但万幸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走到什么地方去就醒来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凭她的蛮力挣脱的，睡梦中的自己没有一点解开皮带的知识。
　　“确实有点。”刚说完，她就张嘴打了个哈欠。
　　“哈哈哈，那今天早点收工，快些回去补觉去。”眨眼间，另一位魁获已经把下一批需要搬运的货物压在了她的头上。溯遥的手因为力气不足而控制不住地抖动，在她身旁的魁获见了，叹了口气立马将它们加在自己手上。
　　“哎，要不是实在忙不过来，也不会叫你过来的。唉，愿神明饶恕我们的懒惰。”
　　溯遥听了，默不作声。
　　太多人用同一个名字的最大痛点就是：如果你不主动走到你要找的人身旁，仅仅是呼喊她的名字，那么将会有一群人同时冲你看过来——但是你呼喊的目的正是要找到那个你原先找不到的人。
　　而且，依照这个重名的数量来讲，“魁获”都已经不能算作一个名字了，应该把它当作是一个职位，一个需要很多人同时担任的职位。她们之间无需多余的沟通，仅仅凭着一个再微小不过的动作就会依照自己的本能完成自己的工作。但溯遥不是魁获们中的一员，她并不能读出她们中的默契，于是因为那个专门和她沟通的魁获而不安。
　　换言之，她只是个临时工，她并不合群。
　　这样的惶恐时时惊扰着她，令她无所适从。若不是最近总是和形单影只的人走在一块，她几乎以为自己能够克服它给自己带来的困扰。
　　可倘若真让她放弃思考加入工作的人群之中，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做不到。如果今天只是昨天的重复，明天又是今天的复制，她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一定会疯掉的。那样太可怕了。
　　沉默的人们仍然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一丝小小的变化而改变。

　　事发突然，溯遥原先打算今天就把窃取来的东西还回去，但貌似她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抽身去还。她揉着僵硬得有些疼痛的肩膀，眨眼间下一项工作又挤了上来。她无暇再去想它，可是心底的不安并不会因为她的疲惫而消失殆尽。
　　“辛苦啦，小溯遥。”慈蔼的大姐在一天的劳累过后亲和地用她宽厚的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对比起正式的女工而言，溯遥的身板还是太过瘦弱。毕竟一个普通人跟着一群持有“蛮力”的魁获们干一天，谁来谁都得累得瘫倒在地上。恍惚间，溯遥无神的想到。
　　“今天回去就赶快好好休息个几天吧！不要再到处乱跑了。愿神明今夜令你有个好梦。”
　　没等她回应，孔武有力的大姐便已经跟扛米袋似的把她扛了起来。溯遥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反抗或者表示自己还有力气能走回家，干脆假装自己真的是一袋大米了。

　　涣沫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竟然看到好友被人扛着经过了她家。揉了揉眼睛后，她用力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盯着那位魁获离去的方向。她确实没看错，那件深黑的斗篷正是溯遥的。
　　她差点夺门而出，却正好碰上了外婆。
　　“你要去干嘛？”老人家拄着拐杖堵在门口，凶巴巴地说道，“不许去！一位织者在外面疯跑，像什么话？”
　　坏了，她怎么在家。涣沫还没反应过来，老人手中的拐杖就已经抽了过来。她连忙后退直到退回房间，关上门后慌张地拴上。做完这一切后，她发现自己的双手都在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要是有人来，谁来接待？谁又能为你收集纺织的材料？我设立好的规则，不都是为了族群的延续吗？！”
　　老人在门外的声音逐渐提高，字字句句都在谴责她的不尽职。涣沫在房间里的地板上坐了许久，直到她缓过来，双手不再不受控的颤抖，才任命般坐回到织机前去。
　　“我知道了，族长大人。”
　　族长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她最初来到岛上的时候构建了这样一套体系，在这片荒芜的孤岛上面根本没有人可以活下来吧。
　　族群中的第一人吃掉了她的同伴，
　　生着七指的人自此诞生。
　　为其披上记忆的织衣，
　　于下一个丰收日上收获。
　　涣沫此刻非常地希望自己能够翻窗逃出去，但她清楚她绝不能这么做。且不说身上笨拙而沉重的翅膀很有可能将她卡住，要是被族长发现了——无论是发现她逃出去了还是她正卡在窗户上，族长都会在第二天就找人来把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还能让她有些喘息的寄托彻底封上。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陷入恍惚中的涣沫猛然惊醒，三步并作两步把门栓打开。来客愉快地和她打了招呼，刚请进房间就能看到族长坐在门外不悦的神情。涣沫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当着她的面把门轻轻地拢上了。
　　这也算是她做出的一丁点无足轻重的小小反抗吧。毕竟，有些话只有在给足他人足够的空间的时候，才有可能自主从他们的口中钻出来，使她有能力将他们脑海中的记忆与念头拽出来。
　　尤其是族长最为恐惧的，有关航海的念头。涣沫分了一丝思绪出去，飘到被她藏在柜子里的那一小艘模型船上——她早就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存在于家中的，但她的潜意识告诉她，这东西相当重要，并且千万不能让族长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