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30、窥梦篇 某某x

　　某某x年九月x日
　　三十四号刚从卵中孵化就在契铭的指令下被暴食者吃掉了。
　　某某x年九月x日
　　我以为三十四号是因为触犯了哪条族规才被吃掉，但不是。今天新出来的三十四号和四十一号被吃掉了。
　　某某x年九月x日
　　先前被吃掉的三十四号又出生了。他已经没有先前的所有记忆了。
　　某某x年九月x日
　　某某赶过来跟我说族长疯了，竟然在丰收日以外的时间里把小孩杀了。
　　涣沫似乎意识到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跟我说要我以后保重。
　　某某x年九月x日
　　织锦女士抱怨她母亲的残暴。因为她没有足够的记忆制作孩子们二次结茧需要的茧衣了。
　　某某x年九月x日
　　涣沫要我把前几天的事情也记上，说以后有用。
　　某某x年九月x日
　　谕传祭司说，这次丰收日上被吃掉的人似乎格外地多，但是进行二次结茧的小孩又格外地少。其中一位暴食者的肚子都吃得撑爆了，最终她被吃掉了。
　　明明族长知道她们吃不了那么多东西，又为什么还要强迫她们吃掉？
　　某某x年十月x日
　　好几个小孩刚出来就被吃掉了。暴食者们很痛苦的样子。
　　某某x年十月x日
　　涣沫带着织锦女士旷工了，跑来跟我商量有关“存回”的事情。一直在问我有没有什么知道的消息。
　　我没有。
　　某某x年十月x日
　　很多人走了。涣沫今天跟托孤一般把她家里的一堆东西搬到我这。嘴上说着什么我绝不会在被清理的名单上，但她一定逃不过下次了之类的话。很奇怪，我觉得我先被吃掉的概率要比她大得多。
　　某某x年十一月x日
　　涣沫说得对。她在今天被处理掉了，很多人都失去了他们的记忆，重新成为了“蛮力”的持有者。这没什么不好的，少想一些东西或许就能避免很坏的事情发生。
　　（笔记的剩余部分皱巴巴的，并且模糊不清，像是忘记提笔导致墨水洇开后，有人对着文字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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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某x年三月x日
　　没有“存回”了。大家都在刚孵化出来的时候就被吃掉了，我是最后一个。
　　洊回与存回，难怪会说我绝对不会被清理掉。
　　原来最开始这个能力的名字完完全全就是为我而命名的……

　　记录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溯遥把纸摸了又摸，确保自己没有同时拿起两张吸附在一块的纸，抬头无助地看向若有所思的祝传。
　　“里面的涣沫，应该指的不是现在这个作为织者的涣沫吧？”
　　“我不确定，但大概率应该不是。”
　　溯遥听到后，暗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她就好。然而，祝传的下一句话立马就让她恐慌了起来。
　　“通常来讲，这个名字会放在一些甘愿为理想而死的人身上。这么说似乎有些太宽泛，再具体一点的话，应该说是为了某一目标死去、但是这个目标最终也只会像水中的泡沫一样消散。”她抬头思索了片刻，确信自己对知识点的背诵是正确的，于是点点头。
　　“我可算明白为什么都觉得这个名字很不吉利了……”
　　“不过这样的人在族内并不算少数。我记得你是看过有关过往丰收日起名的记录吧，这名字出现的频率还挺频繁的。有时候同一时间、同一岗位上出现三个都叫涣沫的人也不算很稀奇的事情。倒不如说，像‘洊回’这样的名字才算少见。不过他应该算是个例，毕竟你也都看到了，其他‘存回’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祝传苦笑一声，指了指笔记中最后的语句。
　　“所以，你真的有什么方法能改变人本身的命运吗？”
　　“我不敢说。那只是一种可以用于钻空子的可能性，并且只能作用在‘还没有被定义的名字’上。像魁获、涣沫、溃劫这种早就被定义好的名字，就再没有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方法。除非——”
　　许是溯遥的目光太过灼热，祝传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在说些她不该听到的话，迅速打住并把桌面上散落的纸张都整理好放在身旁。
　　“除非什么？”
　　“这我不能说。”
　　“求你了！”溯遥连忙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
　　“我不能说。”祝传平静地用另一只手掰开溯遥缠绕在自己的身上的手臂，却被她双手拉住，眼泪汪汪地与她对视。脾气不好的祭司皱起眉，用力地把手抽了出来——手是出来了，但是手套却落在溯遥的掌心里。借由明亮的灯光，溯遥看清了她的手，瞳孔骤缩。
　　那只手是木制的，并没有人本该长有的皮肤。
　　“祝传”意识到自己的秘密被她撞破，索性双手举过头顶，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她看。不过，更应该说她本来就没有好好装下去的打算才是。
　　“祝传本人在哪里？”溯遥下意识摸了把自己昔日常用的小刀，双手紧握着对准她的脸。“祝传”诡异地笑了，过于怪异地面部表情进一步诱发了她心中不断外溢的恐惧。
　　“如你所说，因为醉酒被洊回送回了家里。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她十分轻松地回答道，溯遥忍不住怀疑手中的武器是否能够真正伤害到眼前的非人之物。她并不确定该怎么做才能让它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祝传”完全忽视了她威胁自己的意图，仿佛两个人还保持着几分钟前的良好氛围，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划过摆放在桌面上的纸张。“话说回来，你是打算自己把这份记录还给洊回吗？还是说，你需要我——哦不对，应该说是祝传——为你代劳？”
　　“不需要。”溯遥拧起眉头，盘算着她再靠近一丁点就马上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在她的身上，然后自己跑到外面去呼救。
　　“祝传”见她如此紧张，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好吧好吧，你之前见到我的时候倒还没这样呢。那我只能祝你好梦了，小朋友。”
　　她站起身，稍微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浑身僵硬地从门口离开了。回想起先前见到“祝传”时，她健步如飞的模样，溯遥一时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刻意表演，目的是表演出她心中自己的模样。
　　下次见到祝传应当确认她是不是本人才对……为什么感觉这人老是能给自己一些惊吓……
　　保险起见，溯遥还是选择了把门锁上。虽然依照真祝传的性格，她要是真想进来可能会从窗爬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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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她也真没勇气去把窗锁上。要是真看到一张人脸贴着窗盯着她，她绝对会发出最高分贝的尖叫声的。
　　……要是今晚睡不着的话，能去骚扰涣沫吗？

　　无名的少女笑着前来赴约。银白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好似上好的丝绸。身着棕色斗篷的女性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着了，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不去找正儿八经的织者告解，非要我一个连能力都还没获取的小孩来听你的忏悔？”
　　“你一定会获得‘取念’的。这是注定发生的事情。”
　　“借你吉言。”无翅者冲她爽朗一笑。
　　“依照计划来讲，祂应该已经把那小孩吓了一跳了。嘶……我总想着应该让你俩见上一面，但又一直没能如愿。”
　　无翅者摆了摆手表示没必要。“反正我也会忘掉的，见不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不过说来我还应当感谢你们两个，不然我现在恐怕只能苦哈哈地在族长家里学习编织相关的事务。哎呀，还是自由点好啊。只是不知道依照现在这情况，族长还有没有可能再允许我拥有‘取念’的能力？”
　　“你要是在我被吃掉后的一段时间内出现在她的眼前，并自愿回归你曾经想拼命逃离的生活，那这完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要是这个选择对你有利的话，那完全可以。”少女轻笑了一声，抬手框住夜幕上的北斗七星。祝传望进她天真烂漫的双眼中，似乎一整片星河都倒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就算这个有利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实现，那也完全可以。”
　　祝传不吃她这套，稍稍坐得远一些，省得身上的酒味被风吹进少女的鼻子里，转头又聊起其他的事情。
　　“只是想让你见到我真正信仰的神，不是立在那边的那位被虚构出来的、不曾回应过我们的那座雕像。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它是，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生物来讲，或许就只能这么称呼这个和我们很像，但又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的家伙了。”
　　“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好奇了。你不是向来只信仰你自己的么？”少女嬉闹着撞了撞她的肩膀，把祝传顶了个四肢朝天，人仰马翻。
　　“……你刚出生就把我查了个遍啊。”她干脆选择摊平四肢躺倒在地上，放空地注视着天空的瞳孔。夜幕向她投以温柔的回望，许愿自己能给这位随性的孩子一张足够温暖的被褥。
　　“快回答我的问题！”少女笑着又推了她几下，没能让这滩烂泥翻身起来，索性也跟着一块躺在了地上，任由星星们倾倒在她有限的双眼中，秋日的鸣虫声穿过她的耳朵。祝传没回答她，平稳地呼吸着，好像早已被柔软的晚风安抚入眠。
　　于是少女翻起身看她，她无神的双眼仍然是瞪得大大的，只是稍微因为少女的活动而向她的方向轻轻颤动了一下，很快回归原位。
　　“你真不打算睡了？”
　　“想睡，但是睡不着。感觉睡觉对我来说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好像早就忘记入眠是什么样子了。”祝传双手交叠放在肚脐眼上，僵直得仿佛躺在棺材里的尸体。
　　“上辈子的后遗症吧。或许你这家伙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少女伸了个懒腰，学着她继续躺在地上，任由长发散落在地上的各处。反正依照祝传的睡姿，她肯定压不到自己的。
　　“话说，你相信获得了特异能力的我们，真的没有在暗中付出什么代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