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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心与观星   “沈拾 ...

  •   “沈拾珩!”桃夭突然一字一顿地叫了他名字,“我没那么小气,我问的是,你伤不伤心啊?”
      被亲人冷落,从小不被爱护,当做工具培养,无用便扔得远远的,发觉有用又拿回来养着,你伤不伤心啊?
      沈拾珩骤然扭过头闭上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桃夭不知道那么多,她只是觉得沈拾珩好像很难过,所以想问问他还好吗。
      沈拾珩意识到这一点,突然感觉一阵畅快,仿佛刚才的委屈、不甘都消逝殆尽,那些猜疑,恶意也都不复存在。
      天地之间,只留下这一句问语。
      “桃夭。”沈拾珩还是闭着眼,似乎想要逃避什么,语气有些颤抖地喊着她的名字。
      桃夭没说话,只是静静站至他身旁,轻轻揽他入怀。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桃花香气弥漫在沈拾珩鼻尖,他听见桃夭极为温柔地问道:“去不了庙会也没什么,我带你去山顶观星吧。”
      桃夭这两月白日同沈拾珩说话玩笑,但也没忘记要修炼,晚上便去寻了附近高山,在月华之下引灵气入体修炼。
      那处山顶这几日观星正是时候,桃夭每次仰头看着天空,都会觉得心情舒畅。
      她觉着沈拾珩一定也会喜欢的。
      沈拾珩此刻还记得要守礼,没敢彻底靠在桃夭怀里,只有脸庞轻轻贴着她袖口处,一滴泪缓缓滚进粉色的衣料,洇出一点朱红。
      他微微点头,算是应答。
      这时沈拾珩才像是终于缓过气来,还有余力想,自己和桃夭相处不过两月,竟是叫她看了两次狼狈落泪。
      自己本也不是爱落泪之人,怎么总是在桃夭面前一时松懈,滴下泪来,真是……太羞耻了。
      而且,自己还被桃夭抱着软言哄着。
      他这才发现桃夭身上原来是这样一股淡淡桃木香气,竟是让人心神宁静。
      这般想着,他感觉耳根都有些烫意了。
      “咳。”沈拾珩连忙脱开桃夭怀抱,转眼看着桌上宣纸,转移话题道:“如今正是黄昏,我且快些把《孝经》抄完,晚上好同去。”
      桃夭却难得展露些许脾气,她哼了声道:“这若是为着读书写的课业罢了,可莫名其妙的罚抄谁要写!”
      说着,她打开放在桌子上的小箱,那三个小字正聚在一堆歪着睡觉。桃夭伸手一字弹了一下,小字们都赶紧起身。
      它们由桃夭创生,对她很是亲昵,言听计从。
      “小一小二小三,去把这卷书抄三遍。”桃夭将它们拎出来,敲了敲摊开的书册。
      小字们灵性十足,三字马上齐心协力开干。
      它们此时被喂了两月,已经长到掌心大小,抱着笔写字和磨墨铺纸都得心应手,干得起劲。
      桃夭见状很是满意,笑道:“不错不错,你们好好干啊!”
      沈拾珩也被桃夭这番作为逗乐了,他看着三个小字哼哧哼哧干活,附和道:“你们写字写的好,我回来给你们吃上等的松烟墨。”
      小字们干得更努力了。
      “我等会给你做个替身,书房内又设戏法,不教下人们发觉。”桃夭想得周全,沈拾珩自然无一不从。
      “不过……”桃夭托着下巴,很是真诚地问道,“沈琚那小子这般害你,你真不要我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沈拾珩只摇摇头,一副温和宽容的模样。
      他却思量好了,沈琚不是不能收拾,只是之前大哥让他不要管这些闲事,一心读书便好。他自然做出一副礼让幼弟的模样。
      现今竟是搞砸了桃夭的期望,他当然要给这个“好弟弟”一点小教训。
      不过桃夭可不能掺和这些俗事。
      她是那样脱尘出俗的模样,不该为了他而改变……
      桃夭却以为他心性和善,不愿计较。便揭开这话不谈,动手布置起障眼法和替身。
      等到一切都布置好了,桃夭伸出手拉着沈拾珩,问道:“过去要不了多久,只是有些高,你可以闭上眼睛。”
      沈拾珩倒也有些好奇这些玄妙之事,便没有闭眼。
      下一瞬,沈拾珩便觉周身有风起,只是眨眼间便到了空中。
      黄昏已过,夜幕将至。风中裹挟着草木清香而来,让人透体轻快。往下看,家宅渐远,街市也行人稀少,沈拾珩俯瞰着熟悉的市井,心中有些畅快激动。
      桃夭带着他一路离开城镇,不过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深山山顶。
      此处地势开阔,视野也好。正前是一道悬崖,并无树木生长,满是长势正盛的青草。
      桃夭带着沈拾珩落地,指着那崖口边的一块巨石,道:“这石头生的极好,光滑如玉,坐着也舒服。”
      二人便并肩而坐,静看青山绵延,云雾缭绕涌动。
      红霞尽数洒于大地,之上则是暗沉沉的夜幕压倒而来。整个天地被一点点打上夜色,群鸟归林,叫声放出很远。等到夜色真正到来,便只能听见风声和虫鸣。
      黑沉的夜幕彻底笼罩整片大地,一时间天地昏暗,陷入一片沉寂的黑色。可没过多久,乌云散去,繁星渐显,颗颗闪耀,在天际间模糊了边界。
      那些人世间的一切,在这样的模糊下,都远去了。
      此间景色,沈拾珩从未见过,这下被山水奇景震撼,倒是方觉天地之大,世间宽广。
      他一时间心是快活许多,难得放松地笑出声来。
      “桃夭,谢谢你。”沈拾珩笑完,转头对桃夭正色道谢。
      桃夭一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沈拾珩,回道:“既然要道谢,那便帮我把头发解了。如今不在人世行走,舒服些才好呢。”
      说罢,桃夭弹了个响指,两朵拳头大小桃花浮现,蕊心正散着莹莹光芒,环绕在二人身侧,提供光亮。
      沈拾珩迎着这光,便给她慢慢拆了发髻,一头青丝如瀑,自由散落下来。
      他将拆下的发带收入怀中,仔细收捡好。
      下次给她编些松快的发髻吧。沈拾珩思量着那本画册上的发型。
      桃夭此刻散了发,便不拘着自己化形,发尾散作片片桃花瓣,瞳色也恢复了淡粉。
      眼角那抹春日桃花般的艳色也浮现出来,更显得她眼波流转,明艳动人。
      沈拾珩转头便见到她这副妖异的模样,居然心神一晃,有些看得入迷。
      等到他反应过来,深觉冒昧,连忙将眼神投向天幕。
      夜幕之上,群星闪耀,整片天似乎离得很近,近得人仿佛伸手可触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天地就是这样迷人,人居于天地之间,只有肯凝视天地,感悟其中才能感到自我的渺小,才能不为渺小的痛苦而伤怀吧。
      沈拾珩此刻更是感悟出桃夭那份不为俗世沾染的灵性如何得来。
      在这样庞大广阔的世界中生长,如何不为钟灵敏秀,灵秀天成呢?

      山间夜晚微风习习,风里含着许多味道,那是这片宽厚的土地一日的见证。
      沈拾珩此刻感触万千,在风中生出许多想法来,刚想倾诉,转头却见桃夭伏在石头上,一手枕着脑袋,就这样眯着了。
      不会这就是桃夭说的修行吧。沈拾珩暗笑道,还真是她的风格。
      两盏桃花灯也垂落在两人身侧,昏黄的灯光氤氲了桃夭的面容,只能感受到她睡眼的安静祥和。
      发尾散成的桃花瓣落在她身上,像是睡倒在花瓣丛中的仙女。
      落英缤纷,不及她半分……
      沈拾珩静静注视着桃夭,只觉得天地待他不薄,竟带给他与桃夭相逢的缘分。
      此刻,那些积压在沈拾珩心中多年的秘密被掀开一角,他突然很想吐露出一些来。
      沈拾珩不敢惊醒桃夭,只低声自语道:“我自幼就仿佛不受父母喜爱。”
      “他们也许是爱我的,不然不会锦衣玉食地养着我,给我请最好的夫子……但又好像只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考量,一种……给外人看的表演。”
      “我幼时曾经为此思考过很久,还曾怨恨过大哥和幼弟,他们一人占了母亲的重视,一人占了父亲的疼爱。”
      “不过……”说到这里,沈拾珩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们最爱的只有自己。”
      “父亲和母亲是两大家族联姻而来,相敬如宾,自然需要一个用心培养的长子来满足家族需要。万姨娘才是父亲真爱,母亲又不把姨娘之流放在眼里,由着父亲溺爱幼子。”
      “我呢,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又不能给父母带来利益,像是不识好歹出生的孩子。”
      “大哥对我也很好,教导我要做一个怀瑾握瑜般的君子……可他却那么早就离世了。”
      沈拾珩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住了口。
      接下去的故事就不能再说给任何人听了。
      包括他自己。
      有些秘密,最好埋在心里,然后自欺欺人地活过一生足矣。
      沈拾珩也躺了下去,刻意和桃夭保持了距离。
      他转头注视着桃夭平稳的呼吸,半大的少年闭上了眼,心中暗想,可以了,故事讲到这里就可以了。
      祖父健在时常唤他到跟前,夸赞他有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这才在临终时把玉给了自己。
      也许祖父那时就明白了一切,只是他已是英雄迟暮,无法改变了。所以才将这场缘分给了沈拾珩,让他自看造化。
      那么,沈拾珩想,自己能遇见桃夭,也足够幸运,足够满足了。
      过往就该被掩埋,不让它再生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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