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续》化雨归

7、生辰礼 自观星

　　自观星之后又过了月余，院中蝉鸣四起，盛夏已至。
　　桃夭此刻却忧愁不已——三日后就是沈拾珩十三岁生辰，自己与沈拾珩相处这么久，也应当送些什么。
　　凡间似乎将生辰看得很重，毕竟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每一年都自然重要。
　　这还是她第一次陪人过生，有些无措。
　　桃夭倒也问过沈拾珩想要什么，他当时只是温柔地笑道:“桃夭送什么我都喜欢。”
　　感觉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呢。
　　桃夭这边正愁着，日子却不会因着她而变慢。

　　府上也因为陈氏特意嘱咐，开始为沈拾珩准备起来生辰宴。
　　沈拾珩倒是看着对此没什么波澜，依旧如故起居生活。不过在看着桃夭四处翻书寻找给自己的礼物时会露出些许狡黠的笑容。
　　生日宴前一天，沈拾珩正练着字。
　　听竹在书房门口隔着帘子通报到:“少爷，念慈姐姐来了，说是替夫人送东西来。”
　　沈拾珩笔尖没顿，回道:“请她稍等。”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书桌略略整理了下，才说:“请进来吧。”
　　没过多久，竹帘掀起，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件低调淡雅的藕荷色直褂，料子却看得出质感。发髻盘上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始终带着一抹礼貌而疏离的笑。
　　念慈微微屈膝，低了下头，含笑道“少爷，夫人让奴婢将宾客名单送来给您过目。”
　　说罢，她才上前将手中的匣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沈拾珩点点头，看了匣子一眼，回道:“知道了，有劳你跑这一趟。”
　　念慈没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屈膝行礼后便退了出去。她脚步很轻，只听见一声竹帘碰撞的声音。
　　沈拾珩拿出名单看了几眼，基本都是陈沈两家的亲戚，和几位与父亲交好的旧友。
　　唯一让他有些吃惊的，竟还请了兵部侍郎赵常威和礼部侍郎盛泽华。
　　不过大哥之前提过这二位在国子监念书的儿子，沈拾珩倒也明白了些许——两个姐姐年初就已及笄，想来这便是父亲为姐姐们相看的未来夫君了。
　　“你在看什么？”沈拾珩正想到这里，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随之而来的便是熟悉的声音。
　　他将手中的名单放好，转过头看向窗口，桃夭身手轻盈地跃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袋子蜜味居的果干。
　　“明日的宾客礼单。”沈拾珩笑着去迎桃夭，顺手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他前几日夸过好吃的杏仁干。
　　蜜味居是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一直都很是火爆。桃夭之前好奇排了半天队买了一些，结果吃了一口就喊着腻，全丢给了沈拾珩。
　　沈拾珩果然喜欢，桃夭便常去给他买些。
　　“多谢你了。不过蜜味居人太多了，你还是先顾着自己玩吧。”沈拾珩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杏仁干。
　　桃夭有时很惊讶于沈拾珩能吃东西又快又优雅十足，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
　　她之前还问过沈拾珩，对方思考了半天也难以回答，似乎还有些不知所措。
　　进入盛夏，日日暑热，沈拾珩怕热又爱干净，每次下学回来都要更衣，再完成日课。
　　他今日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写完课业便抱着袋子吃杏仁干，和桃夭一起歪在铺着竹凉席矮榻上。
　　桃夭身上灵气足，周身都绕着一股清凉的气息，沈拾珩便越发喜欢黏在她身边。
　　这给了桃夭灵感，她想出了送什么礼物，只看沈拾珩有没有空闲的时间。
　　沈拾珩想了想，回道:“明日上午祭祖，午时宴席，我去应付之后便得空。”
　　桃夭算了算时间，觉得应当正好，便笑吟吟地看了眼沈拾珩，伸手勾了旁边桌台上的话本来看了。
　　沈拾珩见她一副自得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追问道:“怎么这样笑？你要送我什么？”
　　桃夭却不回答，拿话本子遮着脸，扭过身子不理沈拾珩了。
　　沈拾珩玩心渐起，把袋子放在一边，轻轻扯了扯桃夭衣袖，软言道:“好姐姐，你且告诉我吧……”
　　“不可不可！”桃夭把话本稍微下移了些，露出一双明眸，眉眼带笑，只一味推说。
　　两人便在矮榻上闹了一阵，直到青黛通报让去前厅用晚膳。
　　生辰当日流程与往常一致，都没什么新奇的。宴席上沈拾珩进退有礼，仪度翩翩，让贵夫人们赞叹不已，直夸陈氏教养有方。
　　沈老爷又领着他去见了不少长辈，清流之家多看重才学，问了他现今念了什么书，又说应当考校他一番。
　　沈拾珩对答如流，态度也不卑不亢，在众人面前给沈老爷挣足了脸面，才温声告退。
　　这次宴席还来了不少沈拾珩幼时曾见的表兄表弟，便都凑在一起聊了下近况，增进些情谊。
　　这个年纪的少年凑在一起，大都是在抱怨课业繁重，父母管束或者当下时事，坊间奇闻等等。
　　沈拾珩不置可否，但也随着一起笑笑，倒没了先前在长辈面前的紧绷感。
　　然而沈拾珩有位表兄陈献今年十五，行事有些孟浪，读书不怎么用心，反而钻研些不入流的门道，自认看不起沈拾珩那副清高的模样，便说话带刺，不加遮掩。
　　正巧陈献身边的丫鬟来找他，他看着丫鬟妖媚地冲他一笑，竟是想到些什么，转头向沈拾珩道:“我看沈弟刚过生辰，家中定还未安排通房，不如我送你两个知趣的丫鬟，如何？”
　　席面顿时一静，沈拾珩面色微沉，收敛了笑，将手中的茶杯搁置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冷冷直视陈献，正欲开口，旁边的陈子微已经反应过来，皱眉斥道:“陈献！你读的圣贤书都到哪里去了？和自家兄弟这样说话！”
　　陈献玩笑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过重了，若是传到父亲耳朵里，决计没他好果子吃。
　　陈子微是他亲哥，这般反应就是给他递了台阶，自然就驴下坡，诺诺地道了歉。
　　但场子到底还是冷了下来，只不过碍着两人亲戚关系，不好闹得太僵，只得轻轻揭过。
　　这就不欢而散。
　　沈拾珩也颇为反感，等到诸事皆毕，自己默默整理了下情绪，才回院找桃夭。
　　一进书房，便看见几张宣纸铺在地上，拼成一个方形，上面绘着复杂扭曲的符文。
　　桃夭见他来了，很是得意地介绍起来:“我要带着你回百何源去取礼物，但距离太远，我之前都飘了几日才到。”
　　“我便找了沉月帮忙，他叫我在这边绘制传送图阵，在百何源绘制一个接应的法阵，我注入灵力唤醒。来去便不过半个时辰。”
　　沈拾珩也觉得颇为新奇，但发觉桃夭似乎从未提过“沉月”这号人物，便状若无事地问道:“沉月这名字不错，是桃夭的好友吗？”
　　桃夭自然地点了点头，又想起自己还未给沈拾珩介绍过沉月，便和他讲了与沉月的往事。
　　“对我而言，沉月便如你们人间说的兄长吧！不过他怎么看我就不知道了……”桃夭歪着头想了想总结道。
　　“不过重点不是他啦。是这个！”桃夭笑意盈盈，转身抱起几本话本，“沈拾珩，我想把这几本话本子拿回去百何源好不好？”
　　沈拾珩记得那几本书，大多讲的是人间奇闻异事，还配得有一些粗糙的图画，桃夭之前倒是看得很入迷。
　　“既然是你买的，想如何处置都是你说了算。不过你带回去做什么呢？”
　　桃夭回道:“百何源还有我认识的一只狐妖叫胡怜卿，她可向往人间了，但是化形总是不全，沉月便不许她出来。”
　　“我带回去给她看看，权当解解对人间好奇嘛。”
　　“好了好了，你快站过来，我布好了障眼法，准备要走了！”
　　沈拾珩依言站进法阵，随着桃夭注入法力，一道白光照耀全身，二人身影便消失了。
　　书房里又漫上一点模糊的雾气，书桌前，“沈拾珩”的身影如常看书写字，唤人进来端茶送水。
　　院里一切正常，除了念慈来送了夫人赠予沈拾珩的生辰礼。
　　不过这次，她只在书房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内室，便推说夫人不让打扰少爷念书，没让通报，悄然离去了。

　　念慈步履匆匆，回到了陈氏的静安院。陈氏正过目今日礼单，见她神色，便挥挥手让房中人都退了下去。
　　陈氏合上礼单，用力闭了闭眼放松，问道:“如何？”
　　念慈上前去为她轻轻揉着太阳穴，应道:“姑娘猜得不错。”
　　陈氏听后扯了扯嘴角，最后控制不住，到底笑出了声。
　　此刻的她神色轻快，卸下那副端庄贤良的沈侯夫人面孔，竟显露出些洒脱惬意之感来。
　　“拾珩果然应了那老头子的话，我们娘仨真是被这沈府吃的死死的。”陈氏想起了一些往事，心中怒气渐起，卸下所有刻意伪装出来的端庄贵气，面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拾珩是个好孩子，可惜托生到我肚子里……”陈氏放松了身子，靠在梨花椅上，目光灼灼，“委屈了他这么久，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好好补偿他。”
　　陈氏默了片刻，和念慈耳语起来。片刻后，念慈便拿着牌子出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