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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约 沈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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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的十里荷塘是当初沈辞爱荷,专门开凿的。他又觉得荷品行高雅,特意把家塾也设在了荷堂附近。于是家中子弟下学,必要经过荷塘。
沈拾珩今日惦记着庙会,下了学便匆匆回院。
途径荷塘却被沈琚叫住,沈拾珩原本想装作听不见,但无奈沈琚一直呼喊,也只能停下脚步回身问他何事。
沈琚小他两岁,却从出生起便一直千娇万惯地娇养着,平日里就是为非作歹惯了的,和他这个哥哥说话也带着颐指气使。
“二哥,之前夫子夸你课业做得不错,向父亲说了。昨日父亲赏了你一方砚是不是?”
沈拾珩听了这一句便猜出沈琚要干什么。
那确实是一方好砚台。石色青紫,纹理如云,是端溪老坑的料子。上雕两三片修长兰叶、一朵半开的兰花,斜斜地从下方伸出,清雅素净,细看韵味无穷。
昨日他拿回去给桃夭看,桃夭很喜欢这方砚台,还大发兴致地写了几页字。
见沈拾珩久久不回话,沈琚没了耐心,开门见山道:“我见那砚台不是凡品,也想拿来试试。二哥你且借我几日用用。”
话是这么说,沈琚可没什么“有借有还”的习惯。
沈拾珩早就被“借”出去不少东西了,但这次想到桃夭欢喜的模样,便回绝道:“这方砚珍贵,我拿来养墨了,你用完我怕手感不对了。”
沈琚从小到大被捧着养,只是大哥被寄予厚望,性子又冷,待人接物都十分严肃,他才避让些。
可二哥性子温和又不被重视,他想要二哥的从来都是开口便能拿到,今日不想却被拒绝了,一时间竟升起些怒气来。
“二哥这话说得,砚台如何用不是用?我借去不过几日便还,有何不可?”沈琚双手叉腰,皱着眉看着沈拾珩,一副忿忿的样子。
沈拾珩不愿和这小霸王多争辩,只丢下句:“确难割爱。”转身便走。
沈琚却快步溜到他身前,张开手拦住去路,开始耍横。
沈拾珩此刻多少也有些不耐烦,伸手拨开沈琚,抬出兄长气势道:“多大年纪了,别耍小孩脾气!”
这话一出,连沈琚都被惊到一瞬,还真让沈拾珩把他推开了,又因为走神,脚下不稳,晃了两下。
沈琚还是第一次在沈拾珩这里吃瘪,又差点摔倒,心中怒气更盛,居然向牛犊一般冲向沈拾珩,两人撞在一起,倒向旁边的荷塘。
“咚!”
两个主子落水,原本鹌鹑般缩在一边的书童立刻大声呼喊人帮忙,自己也跳下去捞人。
这下闹大了动静,今日沈老爷休沐,很快便报到他那里。
等到两个公子都被捞上来,沈老爷也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爹——”沈琚才刚上岸,吐了两口腥水,看见沈老爷马上嚎了起来。
正好他全身湿透,竟是连眼泪都不用挤。
沈老爷看见幼子全身湿透,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难堪又气愤。
沈拾珩也上了岸,湿漉漉地站在一旁,任由下人给他盖上披风,听着沈琚的哭嚎也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竹,停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拾珩的书童听竹闻言,立刻跪地打算说明情况,沈琚却再一次嚷起来:“我不过问二哥借昨日您赏的砚台一用,二哥不肯,还刺我读书不行,蠢笨不已。”
“我气不过回了两句嘴,二哥便更是恶语相向,还拽着我一起掉进荷塘里……”
“爹!我好冷啊!荷塘里面臭死了!”
沈老爷听完抚了抚胡子,斥责道:“你这般大喊大叫成何体统,规矩都学哪里去了!你二哥说你蠢笨可真是对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快点回你的院子里去更衣,免得着凉了。”
听到这话,沈琚这才不情不愿地任由人给他盖上披风,被一群人拥着离开了。
“拾珩,你来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沈拾珩抿了抿唇,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实情。
沈老爷听完皱皱眉,有些不屑一顾道:“那砚台确实不错,难怪小琚想要。既如此,你做哥哥的礼让他些也是应该的。”
“这样吧,你回去后便把砚台借给弟弟用上几日。兄友弟恭,才是沈家家风。”
沈拾珩此刻却反驳道:“孩儿不愿借。那砚台我确是难以割舍。”
“当真不借?”
“恕孩儿无礼,当真不借。”
沈拾珩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沈老爷有些诧异,哼了一声,面色沉下去:“不过一方砚台便闹出这场笑话。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知道谦让,这般小气!”
“你既然这么喜欢那方砚台,这样,你这几日便不必出门了,回去多练几篇字吧!”
说罢,沈老爷拂袖而去。
沈拾珩望着沈老爷离去的身影,是向着正院而去的,可走到一半,万姨娘院子里的大丫鬟便前来拦下了他。
万姨娘还是这么耳目灵通。她就算由着父亲去找母亲又如何呢?难道母亲还会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美言几句吗?
不过,万姨娘正是这样一个性子,才能在沈家过得这样风生水起吧。
沈拾珩想起过往的一些辛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父母子女,血脉骨亲,按圣贤书上说可是最为亲近之人,可互相算计攻奸,不输虎狼之徒。
秋风渐起,日光隐去,身上沾了土腥水气的衣服贴着更加寒凉。
比不得心中冷意,再等等吧,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去解释。
桃夭怕是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她自述第一次入人世,对庙会那样期待。而自己居然搞砸了庙会之行……
她会怪自己,会感到失望吗?会觉得自己是无趣无信之人吗?会就此离去吗?
沈拾珩抬头看着渐渐西落的太阳,心中满是疑问,既担忧又迷茫。
突然,一股莫名的暖意席卷全身,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
话落的很轻,却在沈拾珩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桃夭来了。
沈拾珩心中一震,此刻却猛地闻见身上带着淤泥腥气的味道,额发也乱糟糟的,想来无比狼狈。
窘迫和无助顿时让他无地自容。
沈拾珩咬了咬牙,终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放得低低的,也不知是在和谁说话。
“先回去吧……”
桃夭见沈拾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撞见的争吵,便明白了大概。
太蛮横可恶了!桃夭第一次感到如此气愤。
这沈琚说是沈拾珩的弟弟,两个人真是半点也不像。
桃夭这些日子看了不少话本,只觉沈拾珩完全是话本里被冤枉的清纯小白花,而沈琚王八蛋就是花儿脚下的一团臭泥巴!
至于这个沈老爷,更是不分青红皂白,不知是非对错的昏头老头子!
还好意思说沈家家风,沈辞恐怕就是生了这两个胡作非为的草包出来,才活活气死了吧。
桃夭的这股怒气一直到沈拾珩更衣出来。
听竹此刻却拿了一卷《孝经》进来,说是夫人听说沈拾珩顶撞父亲,害弟弟跌落池塘感染风寒,罚他抄书三遍,没抄完不允用膳。
沈拾珩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挥挥手让听竹下去了。
桃夭上前拿起书桌上那卷《孝经》,摊开了一看,硬生生气笑了。
“没抄完不许吃饭?她这是要饿死你呀!”桃夭这边气冲冲,沈拾珩却已拿起来开始抄录。
桃夭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回头两手撑在书桌上,问道:“沈拾珩,你不生气吗?”
沈拾珩搁下笔,沉默片刻才抬头认真地看向桃夭。
那双黑亮的眼睛透着温柔,一瞬不瞬地盯着桃夭,蕴含着复杂的感情。
“与我而言不过小事罢了”沈拾珩扯出一个笑来,叹道,“我只怕你去不了庙会,会伤心。”
“我不知道如何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对不起。”
沈拾珩更衣时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坦言相告。
无论是被弟弟推入落水,还是父亲的斥责,母亲的责罚,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如常小事。
这些委屈和无助,自己年幼时早已体会深切。
可桃夭不一样……至少他觉得桃夭不能受一点委屈。
最起码也要告诉桃夭,自己很抱歉无法带着她去这次庙会了,害得她白白期待那么久。
桃夭看着眼前穿着月白色长袍,面色苍白如雪的沈拾珩,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刚才湿身挺立,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这才发现,怒火之下更多的是心疼了。